番外(下)
王后失忆了。
这一消息瞬间便传遍整座太阳宫。据传,当晚君王守着失忆的王后,一夜未眠。
第二日,前所未有的,朝会推迟了。
“陛下。”和韵捧着碗清粥走上前,却被千罗荧星示意先退下。
他坐在床头,因一夜未眠,眼底已泛起血丝。可床上那人蜷缩在被子裏,脸上泪痕未干,一只手更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正是因这只手,君王狠不下心,只得破天荒推迟朝会。
昨夜,他的王后醒来,便像个泪人儿,一直害怕得掉泪。嘴裏反覆念着“不知道”,往日慵懒淡定的美人,却如同初生雏鸟,在惊慌失措中走投无路,任他拥着落泪。
熟悉的温香软玉,千罗荧星心中却是酸涩无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温栩。
他的温栩,从来都是雍容懒散,好像皇家花园裏盛开最美的牡丹,永远惊艷夺目。他所要做的,便是用力将这朵花折入怀中,让他在自己的怀裏,绽放出最美的光彩。
可失了忆的温栩,骤然褪下繁华骄傲,成了不沾任何颜色,最纯凈的白花。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这一夜,温栩从一开始的拒绝,变成依赖,后来他主动抱住千罗荧星,在他怀裏沈沈睡去……
再次醒来时,千罗荧星已召来御医。御医诊断后,提出两个方案:一是大胆开颅清除淤血,可是手术存在一定风险。二是继续观察,等淤血自行散去。
在手术风险与失去记忆的天平上,千罗荧星选择了后者。
他宁愿温栩记不回从前,也不敢冒险。
全然失去记忆的温栩在惶恐中渐渐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帝国王后,千罗荧星的妻子。
很快,太阳宫裏的人都知道,王后失忆后性情大变,变得温顺可人了。
他不再喜欢往日时尚前卫的服饰,总是穿着传统的王室长衣,偏爱素色。说话也柔声细语,甚至连宫门也不出,整日呆在宫殿中看书。
简直成了帝国王后的典范。
而唯一表现出他“任性”的一点,只有要求千罗荧星每天除了朝会,其余时间都陪着他。
若是往日的温栩,千罗荧星只会觉得王后太过任性。可现在……
面对随时见不到自己就会掉泪的妻子,千罗荧星纵然再铁石心肠,也舍不得爱人伤心。
现在的温栩,宛若精美易碎的瓷器,他稍有不慎,这珍宝便会粉碎。
夜色刚起,千罗荧星会见完官员,一刻不迟便赶回王后宫殿。
一进内殿,正在看书的美人听见声响,马上便抬头。
这瞬间,美人嘴角含笑,眉眼温婉多情。一双美目像在嗔怨这一日等待的苦,又流露出见到丈夫的喜悦。
作为一个男人,一名alpha,雄性的自尊在此刻得到无上满足。
他的omega放下书,站起身小跑着过来,一头栽进他怀裏,双手紧紧环住。
“陛下,您终于回来了,我等您好久了。”
说罢,他仰起头,小鹿般眼眸写满开心二字。
千罗荧星心裏一动。
温栩从来不会这样。他只会坐在椅子上,单手支着下颌,似是抱怨地开起玩笑,
“这么晚来,可是害我肚子都饿坏了。”
像是感知到丈夫的心不在焉,温栩突然紧张起来,
“怎么了,陛下”
环住他的手不自觉收紧,千罗荧星只得抛开其他杂念,先安抚好眼前人儿。
“没事。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温栩窝在他怀裏,听着胸膛下的心跳,声音软糯:
“看书。还有……想您。”
以前的温栩,会在他耳边用气音说着“想你”二字,惹得丈夫气血涌动。可现在,千罗荧星看着这双盛满信任与天真的眼眸,心知温栩说的想,是真真确确地想。
通过这几天相处,温栩从内侍官口中,还有自己亲身相处,都知道丈夫是个寡言的alpha。
他也不在意对方是否会及时回应,又继续说着自己今天看了什么书。
千罗荧星静静听着。
没一会,夜就深了。
“时间不早,我们休息吧。”
“嗯。”
这几夜,千罗荧星与温栩睡同一张床上,却十分“纯洁”地没有发生任何事。
与这个失忆的爱人同躺一张床上,千罗荧星思绪覆杂。被子下握着的手,依旧是熟悉的触感。可人却……
深夜失眠的某个时刻,千罗荧星借着微弱的夜灯凝视爱人的脸,甚至萌生荒诞的想法:自己现在如果碰了他,是不是就算出轨了
犯罪感像猫的爪子,时不时就伸出来挠一下。
潜意识替他划下牢笼,不能碰现在的爱人。
今晚,千罗荧星只脱了外衣,正准备如同往常般握着温栩的手入睡。结果温热的躯体裹在被子裏,一点点贴近他。
“陛下……”他的王后怯生生地唤他,一双眼漾满水光,盈盈地盛载满他的身影。
千罗荧星可耻地动了下心。
可他按捺住自己,柔声道:
“先睡吧。”
两人侧身相对。显然,温栩今晚并不如之前那般听他的话。
被子底下,一只手悄悄拉住他。
温栩目光与他相撞,却赶紧敛下眼帘,像刚出洞的小兔子,一点动静就吓得缩回窝裏。
“陛下……我,我今晚不困。”
说这话时,被子底下抓住他的手力不断用力。
千罗荧星心跳微微加速。
“王后,现在夜已深,明早朕还有朝会。你……你乖点。”
话音刚落,被子底下那只手便松开,悄悄缩了回去。
“对,对不起,是我不懂事了。”
温栩抖着声音,很快也转过身子。
千罗荧星心想,坏了。
果然,他扳过正在颤抖的肩膀,发现他的王后已经把被角哭湿了。
“别哭。”
罕见的,君王清冷的嗓音夹杂着丝丝无措。
千罗荧星从来都不会哄人。以前温栩耍小性子,都是点到为止,像现在这样静默无声地垂泪,简直是比附属国堤坝修筑工程还要令他头疼。
只能笨拙把人拥进怀裏,君王抚着王后柔顺的长发,轻声哄着:
“你别哭,哭坏了怎么办”
怀裏人已经把他胸前衣服哭湿了。
小兔子透着啜泣的声音,像在控诉:
“陛下,您,您是不是不爱我了”
这又是闹的哪出
千罗荧星已经跟不上温栩的思维。
可甚少吐露爱语的他,此刻也没办法矜持,
“不会,朕永远只爱你一人。”
“可是……”怀裏的小兔子仰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泪的容颜,令君王心跳加速。
“和韵说,我们以前……以前都会行夫妻之事的。”
千罗荧星:
“……”
明天得找个机会教训下那个看起来就不机灵的beta。
“您都不想碰我,肯定是不爱我了!”说罢,他又哭了起来。
千罗荧星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现在的温栩像是用水做的,随时随地就能掉下泪来。
“不会的,朕说过,只会爱你一人。这后宫,除了你,朕没有纳其他妃子,你还不相信我吗”
若是以往,这么肉麻的话,就是温栩拿刀架在脖子上,千罗荧星也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眼前的小兔子听完,像是有几分相信,终于止住哭,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他。
目光瞬间又变得哀怨起来。
“陛下,您不知道我有多爱您……”他埋入千罗荧星颈窝,讷讷地道:
“我每天在这裏,脑子裏想的都是您。无论再好看的书,再有趣的事,都比不上您陪在我身边的时光。”
“我想,我以前一定也是这么爱您的。”他重新抓住丈夫的手,情真意切道:
“自从我醒来后,除了您,其他人我都不想见。脑海裏好像一直有个声音在跟我:别让您走,要让您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是原来的温栩吗
他以为,温栩一直都想着出宫,厌恶了宫中的生活。
所以,他的王后其实一直都心甘情愿地在这座宫殿裏等他
之前各种看似无理取闹的小插曲都顺理成章地铺排成一条线,线的终点,是爱人的担忧与恐惧吗
千罗荧星心裏顿时翻起了海啸。
克制住力气,他抱紧妻子,喑哑地问道:
“阿栩,你呆在这儿,是不是感觉很寂寞”
阿栩,是夜深人静时,夫妻二人低语说体己话时,君王才会这么叫自己的王后。
怀裏人摇了摇头,
“陛下,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我相信,无论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是深爱陛下的。”
温栩环上他脖子,宛如献祭般仰看他,眼底满是对于信仰的虔诚。
“陛下,只要能在您身边,我做任何事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爱您,陛下。”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事后千罗荧星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后怕。
曾经以为,新婚夜的自己已足够疯狂,可这晚,
alpha天生的野性与征服欲全被omega坦诚的爱意所点燃。
寝室的灯直至天边微亮才熄灭。
翌日清晨,朝会再次被推迟。
离开温栩的床塌时,千罗荧星心情极度覆杂。
身体的餍足令他神清气爽,可心底却被种了根小尖刺,时不时让他生疼,仿佛在提醒着,这样的行为是一种背叛。
他背叛了原来的爱人。
事后,他重新踏进温栩的宫殿时,脚步每一步都变得有些沈重。
可是从那夜起,清丽的美人像被润泽般,瞬间变得热情,黏人。现在只要朝会结束,和韵总是领着王后的命令,用尽各种借口把君王请回王后的宫殿。
现在任何人想进见君王,都必须到王后宫殿报到。
一时间,朝野间传闻四起,膝下一直无子的王后眼下圣宠更盛,前朝那些媚惑君主的妖妃在他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千罗荧星也知道自己的行径有失明君风范。可每回他正准备离开,温栩总是梨花带泪地挽留他。
就好比现在,内侍官通传大祭司正请求进见。千罗荧星知道自己这位表叔父又要提纳妃的事了,所以让他去内殿等着。
可不知怎么,消息走漏到温栩耳中,这位祖宗就闹起性子了。
“不行,陛下您别去。”温栩咬着下唇,委屈极了。
“您不是说不纳妃吗那干嘛去见他”
千罗荧星按住他双肩,语重心长解释着:
“朕说过,不会纳妃的。但是大祭司身份尊贵,他要进见,朕不可以不理他。”
美目写着失望二字,很快,美丽的容颜低垂下来。
正当千罗荧星以为温栩把话听进耳裏时,晶莹透亮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最后滴在手背上,同时,也滴在君王心裏。
千罗荧星心中一紧。
他赶紧捧起对方的脸,果然,温栩在哭了。
“别哭。”
词汇量极度匮乏,千罗荧星只会用“别哭”这两个字哄人。温栩把头埋进他怀裏,低声啜泣着。
“陛下,您去吧。您说得对,我不能不懂事。您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这么霸着您不放,大臣们会有意见。他们肯定会说,是我硬是缠着您,才会害得您没有子嗣,后宫也没其他妃子。”
“日子久了,您肯定也会讨厌我的。您肯定会觉得我胡搅蛮缠,不是一个称职的好王后。所以陛下,您去吧,要是……”
声音又哀怨起来,
“要是真的拒绝不了,您就纳妃吧!”
话说到这份上,千罗荧星觉得,自己如果还要去见大祭司那简直不是人了。
紧紧环住怀裏的人,君王郑重许下承诺:
“别乱想,朕只有你一个。”
说罢,他朝身后的内侍官道:
“跟大祭司说,朕身体不适,让他回去吧。”
“是。”内侍官得了令,火速便去了内殿。
“这下,你放心了吧”
捏着尖巧的下巴,千罗荧星总算看到爱人破涕而笑。
“陛下,您真好。”温栩用袖子擦干尽泪痕,主动上前印上千罗荧星的唇。
“我爱您,陛下。”
接下来,和韵体贴地替君王与王后关上寝室的门,掩去了一室春光。
“陛下,您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操劳过度导致的精神不振。”御医把检查单子交回助手手裏,像是斟酌数秒,才小心翼翼地上谏:
“陛下,为了您的身体着想,请您近日务必多多休息。最好,减少房事次数,纵欲过度……也会损伤身子的。”
王座上的alpha神色难得露出些许尴尬。
原本只是因为处理公务太久头脑有些昏沈,内侍官便建议请御医来看下。没想到,竟然因为纵欲才……
一时间,君臣之间都静默不语。
御医心裏打着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