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知道什么你去找他了”
恰恰相反的,程培双周身的挫败顷刻间化为乌有。他昂起头,饶有兴味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紧不慢的说:
“是啊,我找他了。”
“你——”
程深两步走到程培双面前,急切的,不安的,恨不得揪着他爸的领口把他拖起来:
“什么时候你找他干什么你跟他说什么了!”
一分钟之内,局势颠覆性变幻。
程培双重新占取主动,他不紧不慢的拿来红酒瓶,悠闲的翘起腿:
“我想想啊,好像挺久的了,十来天吧。”
他笑了,抬手想要端起酒杯,却被程深一手打开老远。
红酒泼在羊毛地毯上,好几位数的酒杯滚了一圈撞在墻上碎了。
程深彻底失去耐心:
“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程培双不急也不恼,从口袋拿一块手巾慢条斯理的擦手,程深越心急,他越来劲:
“说了挺多的,不知道你要听哪一句”
程深握紧拳头:
“全部!”
“这样,我捋一捋。”程培双悠哉的点着脚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小臂,满脸无辜的说:
“先说了我们五年前的协议……”
“你他妈……!”程深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程培双的领子。
程培双嘆了口气:
“你还要打你老子吗”
程深攥出满手的青筋,恶狠狠的放开他。
程培双抚了抚弄皱的领口:
“你不要这么激动,我告诉他的时候,那孩子一点都不意外,你确定他不知道这件事”
程深赫然僵住,这件事他打死也不会告诉郁言,郁言怎么可能会知道可是……如果郁言知道了,他看到了那份协议,但并不解前因后果,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很多年前就选择为了钱牺牲他们的感情
“后来我又告诉他,网上那件事是我做的,还为此被你记恨一通。”
这回轮到程深冷笑,他简直太解他爸了:
“然后你还跟他说,我第二天上热搜是自己买的”
“那倒没有,”程培双神色淡淡的:
“我只是提示有这个可能,没把你想的那么坏。”
“你还不够坏吗”程深心口被攫住,寒气从脊梁骨升腾而上:
“你掐头去尾的跟他说那些,最后再抛出个炸弹,告诉他,我要和女人结婚了。是这样吗”
程培双没说话,默认了,浑不在意的神色彻底激怒了程深。
他狠狠把程培双从沙发上拽起来,目眦欲裂的瞪着他,颤抖着手指指着他:
“他病了,你跟他说这些,你简直……你要不是我爸……你要不是……我就……”
程深到底没说完,用力把程培双推回沙发上,拔腿就走。
“程深,”程培双在后面叫他:
“你现在要去找他十一点不签字你就赢不了我了,违约金够你搭上整个升研科技,为了个男人值得吗”
程深脚步不停。
程培双说:
“你是我的儿子,我可以不计较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你去把结婚证领了,我们既往不咎。”
程深已经转身,进入了电梯间。
“去找他,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是我的手下败将,你将被逐出金融街!”
电梯门合上,程深头也不回的走了。
·
程深在电梯裏就开始给郁言打电话,他心裏很慌,很害怕,郁言早就知道一切却只字未向他提起,他听说了自己要订婚,会想什么,做什么。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传来——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这一刻,程深心裏的恐惧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郁言会离开他吗会对他失望透顶乃至绝望吗会决定放弃他一走了之吗
他强撑一口气,电梯门一开就立刻飞奔出去。
他想到那天回家,屋裏开着暖气,郁言穿了件羽绒服坐在客厅手却冷的像冰。他说今天独自出门,他还夸奖他厉害。他问自己是否有事瞒着他,他还信誓旦旦的说没有。
那时候郁言就已经知道一切了吧,但他又给了程深一次机会,所以在听到否定回答的时候他会有多难过
程深不敢想,但他记得,那天过后,郁言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他以为那是药物反应,现在看来可能不单是这样。
他发动汽车,心臟快要跳出来,一脚油门驰骋而去。
手机在口袋不停的响,是赵菲,已经到十一点了,但程深已经无法顾及,心裏的恐慌像藤蔓,野蛮的扼住了他的喉头,几乎让他窒息。
他真的好粗心,明明能察觉到郁言的不对劲,却没有放在心上,因为郁言在吃药,他就理所当然的把一切归咎于药物的副作用。郁言已经表现的那么明显了,反常的黏人,缠着他夜夜笙歌,今天早上帮他刮胡子打领带,还有那句提前说的恭喜。
他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过,是已经下定决心准备离开。
程深最怕会搞成这样,可偏偏事与愿违,真的搞成这样。他只是想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把所有麻烦和困难都清理干凈,他只是想让郁言可以好好的,安心的养病,外面腥风血雨都有他挡着,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又被他搞砸了。
他从没这么害怕过,第一次体会到手脚冰凉,浑身上下疯狂冒冷汗的感觉。
赵菲狂打了十几个电话才被接通,电话裏的程深只说了一句话:
“别它妈烦我!”就把手机狠狠的摔在了座位上,他觉得自己也得了焦虑癥,急躁,愤怒,好像快控制不住自己。
不多时,汽车直接停在了小区楼下。程深疯了似的跑进去,电梯停在三十层,他二话不说转进楼梯间,一口气不敢喘的跑到家门口。
开门时手都是抖的,怕屋裏是空的,怕郁言拖着一身的病,就此远离他的世界。
他冲进门,大声喊:
“郁言!”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程深打开卧室,提到嗓子眼的心“砰”地落回胸腔。
郁言正蜷在床上,穿着自己送他的毛衣,睡着了。
一时间,程深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腿软,不得不扶着门框稳住身体。郁言没有走,他没有离开,他有听自己说的,要等他回来。
屋裏窗帘未拉,明亮很的,阳光透过窗倾落在郁言身上,将他整个人拢在朦胧的光圈裏,看起来好恬静。
程深在门口缓了一会儿,感觉心跳的不那么快了,才轻轻走进去。他蹲在床边,感觉腿酸的厉害,于是坐在地上。
郁言睡的好沈,那么大声的喊都没听见。程深看着他,这人还是不会照顾自己,睡觉连被子都不盖。
程深拉过被子盖住他,眼波流转在他白凈的脸,真像尊玉器,那么美,那么无暇。
“言言,”程深温柔的抚摸他的眉骨,这身体温热的,好舒服:
“谢谢你不走。”
说完,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虚惊一场,程深差点耗点半条命。他揉了揉脸,眼睛发胀,根本没心思想以后怎么办,他不怕一无所有,只怕失去郁言。
低头看一眼时间,他该去做饭了。
程深扶着床头柜站起来,看见上面放着两个药瓶。
郁言做事很有规律,药瓶都固定放在客厅,不会带进卧室。今天怎么了
他没想太多,准备把药带出去放好。拿起来的时候,突然一怔。
另一种砭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程深硬生生停住不敢动了,一张淬毒的大网完完全全的裹住了他的心臟,网不停在收紧,割他的肉,让他流血,毒液侵入骨髓,疼的他几乎站不住。
动作快于思维,他低下头去辨认瓶身上的字,不认识似的,来回看了两遍,那么多生僻字,他只看懂两个——安定。
“轰”地一声——
身体中某处陡然坍塌。
程深喉头颤抖,嗓子哽住,
“咯咯”地,发出奇怪的声音。他觉得自己正在被鞭打,被刀割,被推下悬崖摔的粉身碎骨。
网终于勒到极致,程深的心被绞烂了,剜成一片一片。手指骨节攥至青白却浑然不知,他似乎终于能体会什么是痛不欲生。
手裏的瓶子突然有千斤重,承受不住般掉在地上。程深像是猝然意识到某个事实,更深更重的恐惧侵入灵魂。
他折回床边,摇晃郁言的身体,试图唤醒他:
“言言,郁言……”
“别开玩笑了,你醒醒!”
“郁言!”程深手脚发软,是真的怕了,抱了两次才把人抱起来: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不顾一切的往外狂奔:
“是我对不起你,我混蛋,我畜生,你要罚就罚我!但是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走!”
“郁言你听到了吗你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是我贪心,是我要的太多……”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程深崩溃的说——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郁言,你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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