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是程深心虚,怕郁言接受不了他几小时内缠绵两个床榻。他觉得自己臟,不想污了郁言。
郁言有点放不开他。
程深只好又坐下,迁就道:
“那我等你睡着再走。”
郁言半张脸都埋进被子裏,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盯着程深看。
那目光充斥着依赖和眷恋,热络的像锦簇的花团。程深抬手合起郁言的眼睛,俯下身隔着手掌亲吻他:
“睡吧。”
郁言根本睡不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起各种东西。他的确无法在这个时候接受程深的靠近,却也不想被程深发现自己的不安。他尽力放稳呼吸,佯装成睡着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挡住眼睛的手拿开了,另一种被註视的慌乱涌上。
郁言一动不敢动,身体僵硬,演技拙劣。
但程深没看出来,他很累,这种疲惫在以为郁言睡着之后变本加厉的侵袭。他很少有手足无措的时候,却常在郁言身上栽跟头。
他在床边守了郁言很久才离开,然后给秦韵发了条信息:
“以后不要再联系了,父辈那边我会解决。”
发完,程深干凈利落的把秦韵所有的联系方式统统拉入了黑名单。
·
郁言无法入睡,蜷缩着,感知到天际一点点现出白光。他突然害怕这样的光亮,好像能剖开他的身体,把藏匿的阴暗大白天下。
他觉得自己正在被凌迟。
一夜之间,信仰崩塌,散落满地的是一片真心。他被撕裂了,被打碎了,被碾成粉末渣滓,吸入身体的空气不再是维持生命的氧气,它们带刺带刃,沿着每一寸血肉对他处刑。
郁言又开始喘不上气,烂泥般瘫软,茫然无措的看这个世界,似乎一夜过去,他再也看不懂了。他对爱的所有认知全然颠覆,像一个无意间掉落凶残世界的和平爱好者,被杀戮和战争征伐,于乱世中举步维艰。
天亮了,郁言躺不住了。他起身看了一眼时间,还早。今天中秋,程深没告诉他要不要上班。
郁言洗漱好,来到程深门前,驻足站立一会。他心有余悸,脑袋又开始乱想,生理本能迫使他离开,无数声音告诉他,快走,别开门。
他好像回到昨天那个漆黑的夜,一门之隔的卧室,他的男人在和别人上床。
郁言魇住了,脸色发白,后背被冷汗浸透。他想离开这裏,想逃,可腿脚似乎被灌了铅。似乎有人按住他的肩膀,逼迫他,强硬的掰正他的脸,让他面对残忍的现实,让他看清那些幻想。
“咔哒——”
门从裏面打开了。
郁言惊惧的缩回手,撞上程深的眼睛。
程深很明显被吓了一跳,他不知道郁言在外面站了多久,也根本不知道外面有人。
但很快他皱起眉,伸手掐住郁言的下巴,沈声道:
“松嘴。”
郁言下意识跟着他的命令做,后知后觉的尝到血腥味。
程深大概猜到郁言在门口想些什么,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在对方眼裏看到了紧张与不安。
他知道,郁言怕自己询问,为什么会在门外站着,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他拿手掌擦掉郁言淌落脸颊的汗水,安抚般捏捏他的后颈,放柔了声音问:
“来喊我起床”
郁言借坡下驴,松了口气:
“不知道你要不要去上班。”
“今天过节,放假。”程深把门敞到最大:
“我下次睡觉不关门了,你直接进来。”
郁言蓦地眼眶发热,他赶紧转过身,边往客厅走边问:
“早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程深看着他的背影,好像从昨晚过后,那副脊背就没再直起来过。
“你等我一会,”程深说:
“我和你一起去。”
于是郁言就听话的坐在沙发上等待。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厚毛衣,是程深昨晚从家裏带出来的。郁言回来的匆忙,因为不打算久留,只在包裏塞了一条内裤和一双袜子。
程深洗漱好出来,经过客厅看见郁言,觉得那件毛衣颜色好深,衬的郁言白的近乎透明,好像光一照就要融化。
他好心疼,走到郁言身后想抱他。
郁言听到脚步声回头,猝不及防被拥入宽阔的胸口,他有一瞬间的僵硬,意识到自己嘴角蹭到的地方,被衣服遮挡住的那块皮肤上,还停留着暧昧的红痕。
那点红隔着衣物刺痛郁言的眼睛,针扎似的。
郁言握紧双手,指尖在手背上掐出几道不大的印子,好像这样就能忍住冲动,不把程深推开的冲动。
程深并不贪心,抱一下就松开:
“走吧,我好了。”
郁言如蒙大赦。
中环这一片很热闹,烟火味十足,大清早的小区广场上就有打太极的老头老太,从正门出去走五分钟有一条街,早上卖早点,中午晚上是餐馆。这条街尽头就是菜市场,特别方便。
程深问郁言想吃什么。
郁言一点都不饿,想了想,说:
“包子豆浆。”
程深就带他去买包子,两人在老旧的早餐店裏坐下,要了一屉小笼,一屉锅贴,一杯豆浆,一杯豆脑。
郁言抽出纸巾擦勺子和筷子,递给程深一副:
“中午吃麻辣鱼吧,我下厨。”
程深没意见,但对辣椒把控严格。
郁言抱着热乎乎的豆浆暖手:
“那别做麻辣鱼了,改酸菜鱼吧。”
程深觉得可以。
四周喧闹吵嚷,他们很少在这种场合下吃饭了,好像回到高中时候,晚自习后的小吃街,一人端一碗小馄饨边吃边乐。
郁言刚吃两个小笼包就放下筷子,小口小口的啜豆浆。
程深看他动作,不满道:
“才吃多少。”
郁言紧张的抬起眼:
“我不太饿。”
程深也停了筷:
“昨天几点的飞机,晚上吃的什么”
豆浆热的,烫的,郁言被暖出汗星。他无声吞咽,老实回答:
“吃的飞机餐,鸡肉饭。”
飞机餐的分量大家心知肚明,那般奔波,又经历一番大起大落的情绪,这时不饿,那是食不下咽。
程深心口发涩,没办法的哄着:
“再吃两个,就两个,不然剩这么多浪费了。”
郁言很吃这套,乖乖的拿起筷子,一口一个的小笼包他吃了半天,看来是真的没胃口。
程深不再逼他,吃完付钱,领着郁言去菜市场买鱼。
买菜这种事程深很擅长,刚毕业的时候同居,自己在家做饭干凈又省钱。当时程深觉得郁言跟着他已经是在受罪,不想他再沾阳春水,一人包揽厨房重地,还把去菜市场买菜砍价当作乐趣。
时过境迁,郁言跟在程深身后。他见过对方决战商场,自信耀眼有多潇洒,也没忘记程深周旋于菜贩之间,为几毛钱磨破嘴皮的模样。他觉得这样的程深很熟悉,于是更想不通人是怎么变的,为什么曾经那么爱那么爱的人,说着非你不可的人,转眼就上了别人的床。
郁言觉得自己离不开程深是有原因的。
他在程深这裏拥有过最好的爱,体验过最炽热的怀抱,听过最美的情话,被当做最宝贝的人。他留给郁言太多的刻骨铭心,这样一想,那些剜心的痛苦似乎就可以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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