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没过几天,赵繁络又有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那双看不见的眼,先是出现在角落裏,有些畏惧她。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后,它变得大胆了,试探着出现在更显眼的地方,黑板上,讲桌上,阳臺上,花盆裏的叶片上……到后来它甚至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她身边,课桌上或是脚边。
每当它靠近时,赵繁络便会感到一股寒意、一种阴冷的气息,有时还能闻到泥土的湿气。
她不敢把事情告诉大家,怕哥哥责备,又怕络石笑话,只能悄悄地讲给海桐听。海桐并不完全相信,但却觉出一丝不寻常来。
赵繁络虽胆小,却不是那种敏感多疑的性格。他们之前也去过妖邪遍布的世界,没见过她这样。
想了想,她跟赵繁络说:“你先不要慌。你在明,敌在暗,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我们现在都拿他没办法,得先让他露出马脚再说……”
之后一切照常,赵繁络仍然每天准时上学。
唯一不同的是,这姑娘似乎变得更勇敢了。她不再费尽心思地往人堆裏钻,而是恢覆到常常一个人独处的状态。同学们都在外面玩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教室裏看书;体育课活动解散后,她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练字。
但有些事情还是没变,比如那双无处不在却又看不见的眼睛。
一天下午,放学后赵繁络没急着走。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教室裏,手裏捧着那本马上要看完的小说。
当夕阳一寸寸从课桌边移到窗臺上。教室裏,温度骤降。湿冷的气息不知从哪个角落裏扩散开,迅速布满整个教室。衣衫单薄的赵繁络打了个寒战,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止不住的心慌犯怵。
书,她是看不进去了。练字,又怕手抖得太明显。可不做点什么分散精力,她怕是会更难捱。只好把书摆在桌面,她趴在桌上低垂着头。维持了一会儿,压得脖子有些酸了,稍微仰一仰头放松一下。
恍然看见前门的门框上,搭了一小节绳状的东西。赵繁络不敢直视它,装作没看见,用余光确定是一根藤条。
她感到自己脑袋空空,无法思考,除了自己近乎狂乱的心跳声,耳边什么都听不见。
藤条悄无声息地靠近,慢慢腾腾,一步一挪。赵繁络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在课桌下紧紧攥着裤子,眼睛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
“繁络,我来啦!”海桐站在教室门口敲了敲门。
那藤条光速消失了,不知道缩到了哪裏。海桐没有註意到。看赵繁络楞在那裏没有动,海桐走进去问道:“怎么了?”
赵繁络委屈地望着海桐,哭了。
根据赵繁络提供的信息,大致确定这段时间盯着她的是花苞怪。
第二天赵繁络不肯再去学校。海桐请假过去,跟她说:“那怪物能在地下穿梭,就算你不去学校它也会有别的办法找到你,必须除掉它你才能真正安全。”
赵繁络红着眼望着海桐。
海桐搂着她的肩,柔声道:“现在它已经上钩了,这是最好的机会。你再坚持一下,我们一鼓作气解决掉它,好吗?”
赵繁络低头考虑。海桐劝说了好久才说动她继续上学。
这怪物很狡猾,只会在人少的时候出现,确认赵繁络身边没人时才现身。络石等人稍微靠近它便跑没了影。所以这一次,只能靠她自己了。
第二天,络石告假,隔着一栋楼,远远望着赵繁络。程州谨在校门外候着。
因为赵繁络听课认真,是班上少有的乖学生。两个老师都很喜欢她,经常让她帮忙做一些闲事。今天老师心血来潮想给大家做实验,下课后让她去拿器材。
“实验室器材不齐全,能找几样算几样吧。”老师随口说道。
赵繁络很想拒绝。器材放在最顶层角落的房间裏,这栋楼有三四十间教室,学生却只有不到二十个。真的很难想象她离开有人的这层楼后会发生什么。
当然,赵繁络明白这也是她脱离苦海的一个机会。
她回到座位上深吸几口气,想放松一下,发现反而变得更紧张了。她知道再待下去只会更怕,干脆一提气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走到楼梯口,几根细藤条悄悄攀上走廊的围墻。赵繁络用余光扫了一眼,咬咬牙继续上楼。她拐上一层楼,藤条缠上扶手跟着她上楼。她趴在围墻上往下看,装作无心远眺的模样,瞄到围墻下藏了十几根藤条。
赵繁络手有点发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楼上去。越往上,跟着她的藤条越多。快到顶楼时,赵繁络回头看了一眼,扶手上缠绕的藤蔓足足粗了一圈。那些隐藏在围墻外的藤条渐渐探出头来,在她眼皮子底下蠢蠢欲动。
赵繁络放慢脚步,边上楼边往回看,藤蔓已经不再害怕她的目光,缓缓跟着她前进。在她踏上最后一层楼梯的瞬间,藤条从她身后的楼梯和身前的围墻后奔涌而来,密如涨潮的河水。
赵繁络揪着耳垂喊:“络石哥救我!”,然后立刻隐身,压着脚步慢行,想从藤蔓眼皮底下溜走。可惜藤蔓能察觉到她身上的灵力,只在原地停留片刻便再次向她扑过去。
把赵繁络吓得叫出声来,慌乱中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往走廊深处跑去。眼看着无路可走,她钻进了器材室,锁上门窗,把柜子裏的器材一把掀出来,劈劈啪啪摔碎一地,再钻进去关上门。
柜门上有几条小缝,正对窗外,赵繁络能看到走廊上密密层层的藤蔓趴在玻璃窗上,像无数条扭动的蛇,令人泛恶心。
“络石哥你到哪儿了?”赵繁络抽抽搭搭地问。
“三楼,你再撑一下!”
“我,我可能撑不……”
“哗——”玻璃窗被藤蔓敲碎了,‘蛇群’涌进来,赵繁络缩在柜裏,不敢再说话。
络石听到动静叫了她两声,没得到回应,他只能加快脚步。
听着藤蔓窸窸窣窣的响动,赵繁络蹲在柜裏,不敢再往外看。数量庞大的藤条很快占领了整个器材室,它们把盛放器材的架子都掀翻了,不放过房间裏的任何一个角落。
几声巨响后,伴着杂乱的重物倒地的声音,房间裏突然一下子安静了。赵繁络屏住呼吸,听了一小会儿,确认连藤蔓移动的摩擦声都消失了。
“发生什么事了?难道它们被碎玻璃伤到了吗?”赵繁络心想。
又等了几分钟,按捺不住好奇心,赵繁络微微仰起头想看看外面的情况。缝隙却突然被堵上了,柜裏一片漆黑。赵繁络直起身子,想看清缝隙被什么遮住了。“吱嘎”一声,门开了。
一颗巨大的暗绿色的花苞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赵繁络呆呆的蹲在柜子裏看着它。她的大脑在那一刻停止了运转,甚至忘记了呼吸,呆滞的眼睛扫到花苞身后的房间,每一处都被藤条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