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了家之后,很快就到了年底。
薛祈后来去了什么公司,薛辰没问,他也没说。
直到年假之前公司开年会,薛祈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还纳闷。
然后到了地方,才发现都是熟人脸,段奇笑嘻嘻地端了两杯酒过来跟他喝,小宋经理也在场,还有两个不认识的面孔。
“年后拿了奖金也过来吧!大家一起做事。”段奇喝多了,大着舌头跟薛辰说。
薛祈坐在一边微笑,温和地看着他,薛辰讲:“我说我怎么这么忙,原来都是你搞的鬼,我有没有年终奖啊?”
“还想领双份,”段奇哈哈笑,把酒杯塞他手裏,“给,年终奖。”
大家都笑,薛辰也跟着笑。
几个月前。
快下班的时候段奇还没走,果不其然,他被叫去薛祈办公室。
看着面前的一张纸,他低头想了一下,覆又抬头笑得一脸覆杂,说:“薛哥你动作倒是挺快,上次我刚说了小宋的事,你这边就接下了。”
“这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机会,不是吗?”薛祈也笑着看他,“如果寻求安逸,我早就有机会,可我放弃了。”
“没错,我对你这边的信心还是挺大的,那什么,既然你都了解,那我们就废话不多说,”段奇低头在纸上签了字,推还给薛祈,“我看好你。”
“谢谢,”薛祈从容地接过合同,也签了字。
“我算是明白了,你跟小宋一样,心裏都装着小九九。”
“我倒是不知道你这么……耿直?”薛祈斟酌着用词,想着上次一起喝酒,段奇还一脸孩子气地说小宋做的不对。
段奇无辜地摊摊手:“我是无所谓,反正我哥有钱,就算失败,我也未必会很惨。”
薛祈一扯嘴角,把手边的文件随意收拾了一下,“有钱就是放肆,看来我得认真做事才行。”
“就怕你不认真,”段奇笑。
虽然刚把段奇招进来那会有点看走眼,但这之后的意外之喜倒是薛祈没有想到的。
段奇年纪轻轻却是个做事的料,虽然欠磨练,但也保持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精力,虽然知道他不会长久待在华夏,可却也没想过他动作这么快。
不过富二代都是玩票性质居多,段奇什么心思他不知道,但既然肯砸钱做事,那他自然全力以赴。
……
二零零六年的互联网是更加迅猛发展的一年,这一年顺应大趋势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互联网公司。
薛祈和另一位技术人员得到了少量股权,都当做自己的一份事业来做事,凭借段奇拉来的资源,公司算是开门红,到了年底,大家各自都有了一笔不菲的分红或奖金。
新年将至,两人都提早请了假回家。
薛母自然是最欢喜的,掐着时间煮好了饺子,两人一到家就吃上热饭。
昭昭已经会走路了,跑来小厨房也不认生,“小叔叔。”
薛祈笑着应了,给他夹了一只饺子。
今年除了给昭昭的压岁钱格外丰厚,薛祈私下也给薛母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薛母推辞不过,欣慰地说:“阿祈你出息了。”
“我与薛辰都能自食其力,家裏又没有其他事,现在只有您身体健康就是我们有福气了。”薛祈温和地说。
薛母拉过他的手,摩挲着,眼中起了泪花,“我知道你是个心裏有数的,我也不□□的心,只是别苦了自己,每次回来都看你瘦了。”
“我知道,只是刚开始忙的,年后就好多了。”
大年初二,薛辰去看了苏爱云。
她依旧独居,大过年的跟往常一样,人窝在客厅沙发裏,电视机开着,热闹地重播着联欢晚会。
对于母亲,薛辰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当初他们离婚,父亲另组家庭,他就以为母亲很快也会有自己的家,可到现在为止,他还未曾见过母亲身边有其他男人。
她依旧那么爱漂亮,四十出头的人,保养得宜,依旧还是光彩照人的,只是少了一股说不上来的生气。
她向来爱自己,美容院没少去,平日吃穿也从不对自己吝啬。
薛辰曾问她为什么不再婚,苏爱云说,找不到感觉对的。
他还想问那你当初怎么就跟父亲感觉对了呢,比父亲更好的人比比皆是。
苏爱云对薛霖不再介怀的时候,也会坦然地偶尔提起他:“你爸年轻的时候,特别猖狂,长得秀秀气气,骨子裏却一股狂劲,我那时年纪小,被大人推去见人,一见着他我就觉得这才是没挑的,长得既不是大老粗,也不是文文弱弱的,还有性格,让人踏实。”
她在回忆过往裏笑:“那时候我才真是看走眼,我怎么会看上他呢!不过是个酒鬼!”
薛辰说:“妈,我或许会很晚很晚才结婚。”
苏爱云缩在毯子裏懒懒地按着遥控器:“你奶奶都不急,我没什么好急的,我当婆婆没你奶奶那么好气性。”
“如果我不结婚呢?”
“说什么傻话,到了年纪你自己就想结婚了,遇到合适的,比稀裏糊涂地结了好。”
去年端午节大闹的那一出,大家好像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遗忘。
过年薛霖跟儿子喝了三杯酒,对他说,“你要是留在外面,我不反对,外面花花世界,我年纪大了也看不懂,你记得咱家在这裏,小地方不比大城市,老薛家要脸!”
薛辰听了只是平静,又满上一杯,一口干了,说:“知道了。”
等大家都吃的差不多,薛霖又差点喝高了被孙敏弄回房间休息,薛母起身去小厨房灭炉子收拾冰箱。
薛辰端起酒杯,朝向薛祈:“小叔叔我敬你。”
薛祈沈沈地看着他,沈默地拿起酒杯。
薛辰说:“你会……越来越有钱,越来越成功,大侄子在这裏祝你……得偿所愿,永不后悔。”
薛祈看着他仰头干了,酒杯朝下,一滴不剩,现正等着他也喝掉。
他捏着手裏的杯子,就像这些年被拿出来的所有心底事,此刻被逼着全部倒回去。从此尘归尘,土归土,一些事好似不曾有过。
“小叔叔,小叔叔,”昭昭笨拙地把牛奶倒进酒杯,小手颤颤地端起来,“我也要敬酒!”
被他打断,薛祈转过头看到昭昭天真的笑脸,小孩子生来没有烦恼,敢于亲近,喜好形于色。
曾经有个小孩也是如此希望走近他,却被他推远,再后来的亲近,却是不可触碰。
二十年前,他们也是如此简单的关系。
薛祈举起酒杯,跟小孩碰了碰,说:“乖。”
作者有话要说:
三年写一文,从下笔开始就没想过。三年时间从学校走到社会,从懵懂到踏实,这是一段人生历程。
当初12年作为短篇完结,有人指出很多问题,不是很满意,我也无法逃避自己其实也不满意,拆开又续写,辗转到今日,终于可以划上句号。昔日一起写文的队友都已小有所成,我觉得我不急,或许永远都没有太多人看到我,但是至少还有人看。对你们来说我是众真空中的一个,对我来说你们每个都是唯一。
如果我的文有温暖你,我为此感到欢喜,如果伤到你,我说声对不起。
谢谢你们的陪伴。
☆、番外·“坚强点”
薛母挂了电话,气急败坏地小跑回卧室一边穿外套一边叫起薛父:“快起来罢!又闹开了!”
薛父睡得迷迷糊糊,皱起眉头:“小孩不听话!”
两人匆忙收拾妥当,见着薛祈房间的灯还亮着,薛母敲开门又嘱咐他:“别看书太晚!明天还得上学,我跟你爸过去一趟。”
薛祈自灯光下抬起头,不高兴地说:“都快十二点了!今天还下着雪,这么冷的天路上——”
“你早点睡!不用等我们!”不等他说完,薛母就打断他的话,人已经出了客厅。
薛祈手裏攥着书,心头火直冒,他那不争气的大哥肯定又喝多了,都快过年了,饭局可不越来越多么!
他扔下书,摘了眼镜,推开椅子捞起外套追出去。
“你怎么跑出来了!”薛家二老还没走远,大半夜的骑着三轮车在雪地裏慢慢前行,薛祈一路小跑很快就追上了。
“我也去看看!”薛祈在后面推着三轮车斗,让薛父蹬起来不那么费力。
刚一进胡同,远远就听见吵嚷声,还夹杂着哭声。
门大开着,老邻居披着大衣从裏面出来,看到他们,冷笑一声,“你们快去看看吧,都打起来了,小孩在地上哭呢。”
薛母赶紧进去看人,薛父让根烟给老邻居:“又麻烦你,这俩孩子没一个省心。”
老邻居摆摆手:“我回去睡,你们处理吧。”
薛父和薛祈进得门来,两人已经消停了,屋裏一片狼藉,vcd被扔在地上,录音机跟花瓶碎片在一起,座机、杯子、烟灰缸,统统都被扔的老远。
薛霖脸上还挂了彩,被抓出几道血印子,苏爱云脸上通红,此刻正坐在沙发上抽泣。
薛辰坐在门后角落裏,撇着嘴不敢哭。
薛母气的不知说什么好,好话坏话都说尽了,还是没完没了地吵吵吵。
薛父嘆口气,说:“家以和为贵……”
“爸你别说了,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明天离婚。”苏爱云带着哭腔说。
薛霖梗着脖子吼:“离就离!”
薛母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你们想气死我吗!”
薛辰呜呜地哭出声来,眼泪鼻涕臟了一脸。
“阿祈!你先带辰辰回家!”薛母生气地说。
薛祈本来也是带着气来的,看到如此景象,倒是茫然起来,此刻薛母发话,他赶紧应了拉起薛辰往外走。
薛辰穿着单衣棉拖就跟着他出来了,走出胡同来到大马路上薛祈才发现忘了拿他的棉衣。
路灯照着前路一片泥泞,都是白天的积雪被过路车压碎到了晚上又凝结成冰。
半夜的路上,积雪和灯光一样冰冷。
薛辰冻得开始哆哆嗦嗦,却也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地跟在他后面。脚上的拖鞋已经潮湿,还露着脚后跟。
薛祈回过身,拉起他的手,入手冰凉,他脱了外套给他披上,在他面前背过身蹲下。
等了一会,才感觉到一个瘦弱的凉凉的身体附上来,薛祈站起来背着他走,鼻子酸酸的,他是眼看着薛辰这一年消瘦下来,以前可是谁见了谁说像个小牛犊。
寒风吹入胸口一片冰冷,薛祈脖子裏突然温热,一股潮湿,耳边传来薛辰隐忍地抽泣。
他紧紧地抱着薛祈的脖子,像个知道即将被丢弃的猫,拼命地勾住任何能抓着的依靠。
薛祈低下头,也有点想哭的冲动。
回到家,薛祈放下他拿钥匙开大门,薛辰已经恢覆了平静,只是两眼红红的。
“饿吗?”
薛辰摇摇头。
带他回卧室,薛祈去端了一盆热水。
把他的脚放进热水裏的时候,薛辰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烫吗?”
“不……,”薛辰不好意思起来,“……我自己来。”
薛祈蹲在他面前,放开他的脚,仰头看着他。
薛辰第一次面对这么温和的小叔叔,知道自己是被怜悯了,心裏有点酸酸的,说不上来是感动还是委屈。
“别哭,”薛祈突然小声说。
薛辰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哭了,听到小叔叔这一句,他眼泪流得更凶。
薛祈站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蓦然把人拉进胸口抱紧。
房间裏的臺灯把两人的影子打在墻上拉长,两个孤独的少年短暂的相互依偎。
那时候的薛祈还不知道,怀裏的少年终将成为他一生的桎梏。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流年(一)
2010年的互联网竞争已经进入白热化状态,依旧保持着高速发展的趋势,段奇的小互联网公司不知是赶上好时候,还是运气好,一直在稳步发展,已经积累了一些固定客户。
技术那边曾要求再扩招几个人,把前臺什么的门面都装点起来,段奇说没必要,百度够大吧?赚钱够多吧?等到分钱的时候就都哭了,人口太多呀!行业内不少小工作室,虽然没几个人,但个个都是大牛,业务量惊人,一到年底,几百万的营业额几个人分,那才叫闷声发大财。
员工问:公司啥时候来个大单啊?
段奇脚底抹油:问你们薛经理!
薛祈一边看着ppt一边悠悠道:这还不容易,让润和给介绍几个客户,够我们集体休假一年的了。
薛祈的手机还是老款的按键诺基亚商务机,前几天产品经理还嚷嚷着要向老板申请买安卓测试机,段奇倒是大方,连带新出的ios系统iphone4也一并买来当测试机。
新机一拿到手,就在公司裏传看,大家都主要看iphone4,几个女员工都挺喜欢,彼此调侃着找男友要礼物。
触控屏的流行已经成为趋势,有时候上下班路上,薛祈留意到很少有人在用按键机器了。之前的诺基亚5230还当过一阵街机,现在iphone突然火爆起来,地铁上几乎人手一部。
薛辰的手机也是老款的诺基亚,那部手机很耐用的样子,一直不见坏掉,薛辰也一直没换。
想着他上班也有些年头了,不至于换不起手机,薛祈摇摇头,随手查阅了下电子日历。
薛辰生日那天刚好是周六,已经快到中午了他还在睡懒觉,以前收养的猫已经四岁了,特别黏人,现在常常就是爱钻进他被窝裏。
薛辰醒了以后,先逗了会猫,看看手机已经十二点了,才慢腾腾地起床准备洗漱。
薛祈比他起的早,此刻正在洗手间裏把洗好的被单从洗衣机裏拿出来。
“小叔叔早,”薛辰打了个招呼。
“早,生日快乐,”薛祈随口道,“餐桌上有给你的生日礼物。”
薛辰把牙膏挤上,“谢谢小叔叔。”
现在两人的相处相当客气,既不冷淡,也不过分亲热,维持着良好的亲友关系。
所以当薛辰看到餐桌上那部手机的时候,很是惊讶,“这么贵的礼物?”
“还行,也不是太贵,”薛祈说,“开机试试。”
薛辰没动,顿了一会抱着盒子塞给薛祈:“……我不能收。”
“……为什么?”薛祈问。
“太贵了,我用不习惯。”薛辰垂着眼说。
薛祈怔了怔,平静地收回了盒子,说:“那好,晚上带你吃饭吧。”
“啊?……今天还有个同事约我一起,”薛辰说。
薛祈点点头,还没开口,薛辰又说:“要不大家一起?”
“随你,”薛祈走到桌边倒水喝,“你来安排吧。”
晚餐定在西贝,薛祈以前带客户来过一次,觉得这裏的羊肉做的不错。
客人姗姗来迟,只有一位,是个年轻女孩儿。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女孩边道歉边拉开椅子,坐下后双手奉上生日礼物,“生日快乐!寿星。”
薛辰笑着接过并道谢,“这是我的同事任涵。”
薛祈给她递菜单:“也是设计师吗?看起来比你小很多啊。”
“你们点就可以,我没来过不知道哪个好,”任涵笑着拒绝,落落大方,“我今年刚毕业,还在实习,你就是薛辰的叔叔吗?看起来好年轻啊!像他哥哥还差不多。”
“都这么说,”薛辰笑。
任涵促狭地指着薛辰道:“怪不得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原来是长辈在这,在公司裏可没见你这么规矩。”
“哎,别揭老底行不行,快说你吃什么,小叔叔点菜吶!”薛辰被她三言两语挑拨得不得不大小声,恢覆公司的相处模式。
薛祈点了四菜一汤,又另外点了羊肉串,还给薛辰的女同事点了一罐特色酸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