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天
“嗬嗬嗬嗬……”
老人坐在香取晴旁的地板上,佝偻着脊背,如同一只漏风的风箱,发出古怪嘶哑的笑声。
他不用死了。
他很快就能获得年轻健康的身体,不用再每天靠着药物和仪器维持生命,不用再时刻担心会在某次睡眠中,永远的陷入长眠。
他拉开遮挡的布料,果然看到了那枚闪烁着银色光辉的金属薄片,镶嵌在雪白的脊背上,美的不像是人间造物。
看到这枚贡玛后,老人反而逐渐冷静下来,脸上仍有着喜悦的表情,但动作却克制了许多,某种属于老贵族的从容在这一刻又突然回到了他身上。
事情可以做的臟,但是不能看起来臟,表面上要越干凈,越漂亮越好。
“我的孩子,我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你了,很久之前……远比你想象的还要久。”老人的目光中流露出两分古怪的慈爱:
“还记得那本英译版本的小美人鱼吗那就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那是他被送往永乐会之前的事情,那时候他好像是四岁还是五岁,那是他听过的第一个童话故事,也是唯一一个……居然这么早他们之间就有接触了吗这倒是确实让他有些吃惊。香取晴的手指微动。
老人惊讶地看到他手指的动作,明白对方是有意识的,他并不为这感到担心,毕竟他为今天已经计划了几十年,就如同为了演出呕心沥血的歌舞伎,在最终演出的时候,如果无人欣赏,对他来说也是件遗憾的事。
而现在他却突然发现了一名观众,一名能欣赏他盛大演出的观众,尽管这名观众趴在地上连回答他都做不到,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在这种时刻,他也有了能分享喜悦的对象,他这场伟大的演出,也会迎来恢弘的落幕。
“不只是那本童话书,还有让那女人发现你天赋的那本数学书,那女人从嫖客那听说永乐会的荷/官薪资可观,她联系神婆的电话号码……”老人嘆息:
“她不是聪明人又胆小过头,为了确保她能把你送进永乐会,当初我的人可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让她确信那是个好去处。”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会选择你为什么一定是你”老人爱怜地轻抚那枚贡玛:
“不是你而是你们,你只是我选择的孩子们中的其中一个,我养着能完成这种手术的神婆,每年都把孩子送给她,但是可怜那些孩子都没有被神选择,贡玛这种神赐之物并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佩戴,说起来还要感谢我的那位朋友……”
“我的朋友他是真正的天才,他发现贡玛虽然能延长人类的寿命,但是却有两个致命的缺点,其中一点就是大多数人都对贡玛有着剧烈的排异反应,这种排异反应足以致命,但他最终找到了解决办法……在这点上我总是比不过他,这个办法就算是现在说来,也巧妙至极……”
枯瘦的手指紧抓着金属圆片的边缘,将那嵌入血肉的东西,一点点拔了出来。
“先将贡玛移植到‘培养皿’中,等到贡玛和作为‘培养皿’的人类完全契合的时候,就可以把贡玛从‘培养皿’中取出,这时候移植的贡玛完全不会产生排异反应。我亲眼看着他成功,在我的面前从佝偻的老家伙,重新变成了我们认识那时候的年轻人。”老人嘆息:
“可惜,贡玛太过于脆弱,每枚贡玛最多只能支撑两次移植,第三次移植就会完全损坏,不然当初……”
不然在几十年前,杀掉他的朋友的时候,他就已经成功了,也不用再浪费了这许多年的时间。
圆片下并非是想象中的金属长钉,而是血红色的,如同植物根系一样的丝状,缠绕着最中心的主根,彻底脱离皮肉的瞬间,那些边缘细小的根系,就像是被空气中无形的火焰灼烧,开始打卷发黑,这种不详的黑灰色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就如同这枚贡玛,正在空气中逐渐‘死亡’。
“真美啊……”老人再次感嘆:
“这才是真正的贡玛,在‘培养皿’中完全成熟的贡玛,这是神赐的造物。”
老人摸索着后背脊柱上的那点,其实已经在培养皿中成熟的贡玛,移植在人体的哪个位置已经不再重要,但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他必须确保每一步都不会出错。
在贡玛的尖端刺入皮肤的最后时刻,老人停下动作,目光在这间被他抢来的酒馆裏环视,最后落在那张照片上,隔着泛黄的相纸,和那名年轻人对视,这一刻他在想什么,就算是他自己也很难说清。
但总之他会迎来新生,老人闭上眼睛。
贡玛的尖端刺入枯朽的皮肤的时候,肾上腺素的分泌,几乎没有让他感觉到疼痛,但是异物穿透肌肉的感觉,因为没有疼痛的遮掩,却变得格外清晰,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那种像是根系的东西,在他皮肤下穿行,同时有某种热流被註入,从脊椎流向四肢。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白皙紧绷,眼前的光线也变得更加明亮,他知道这并非是因为灯光变亮,而是因为他的视线变得清晰,他的骨骼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他在变得更年轻,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焕发新生!
他欣喜的抬头看向屋顶,本来那裏在他看来是模糊的黑色,现在他却能看清那裏的木纹,和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生出的霉斑。
他走向墻角的青铜镜,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用来第一时间看到年轻的自己,他要第一时间见证自己的成功。
随着他走进,青铜镜中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昏黄的灯光下,那裏站着一位行将枯朽的老人。
老人难以置信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镜子裏的老人也做出相同的动作,他捂住自己的脸,向后踉跄退去:
“不,不可能……不!我明明,我明明……”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身后早该死掉的香取晴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声清朗,丝毫没有一个重伤濒死之人的虚弱。
老人猛地回头看去,香取晴已经在地面上翻了个身,大剌剌地躺在地板上,侧头看向他,满目讥讽,把刚才的问题又重覆了一次:
“你会相信”
“……”
“你不会真的相信我会毫无准备来到的这裏”香取晴嗤笑:
“是什么让你产生了错觉老糊涂了吗”
这下就算是满脸的皱纹,也遮不住老人又黑又绿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