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
好黑啊。
太黑了。
昏散的意识在渐渐聚集,汤九邺没睁开眼,却已经感受到了四周寂寥冷漠的无边墨色。
他对一望无际的黑格外敏感,就像有些人不必抬头就会被烈阳灼了眼睛,他不必睁眼,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也知道黑暗对自己而言从来不是巨兽,而是广袤铺开也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海。
在他的意识裏,那是种从四处包围的慌张,溺进去了,就只能无可挣脱地溺进去。
逃不了。
汤九邺的手脚还被捆着,他身体的感官没完全恢覆,粗绳紧勒的位置在他的挣扎裏磨伤了皮肉,嫩白的腕间渗出鲜红的血色,但汤九邺感受不到剧烈的疼痛。
他只觉得那像针刺,不密集,却从手上脚上连续不断地传递到他逐渐清楚的神智裏。
就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汤九邺呜咽着想发出声音,可偏偏他们把他发声的权利都剥夺了。
“大少爷百无禁忌!”
几个月前,汤九邺攀上狄乐的肩,耀武扬威似的在他头顶上空喊出这句话。
现在,这一秒,汤九邺面色涨红,无法顺利呼出和吸入的空气在他身体裏激烈碰撞,成了两团各不相让的气流。
“呜呜……啊呜……”
他在这种抵抗裏忍不住大口疯狂喘息,可偏偏嘴巴还被封着,鼻间狭窄的位置容纳不下这个封闭空间给人带来的恐惧。
是真的溺进海底了吧。
手脚都张开了,身体也飘了起来。
所有喧闹在这一刻化成针鸣般的嗡声又在眼前连出一道笔直的电光。
有那么一瞬间,汤九邺的眼睛裏似乎也倒流进了咸涩的海水,摸不到的浪潮席卷而来,狠厉地拍打而下,却无声地吞噬一切。
汤九邺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他拼命喘着气,觉得此刻已然恢覆的全部力气都被拿来颤抖,胸口像按不住的弹簧,疯狂起伏下挤压出了所有氧气。
他记起小时候奶奶给他讲老故事的时候,他偶尔会有听不懂陌生词汇,那时候他挑出奶奶句子裏的一个词,问:“奶奶,什么叫做搁浅?”
“就像鱼离开了水,躺在岸边,它分明离水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它跑不过去只能原地无助地翻滚挣扎,到最后失去所有力气。”
奶奶是这么告诉他的。
好、难、受、啊!
汤九邺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赤|裸着的上半身掩不住脆弱的皮肉,心臟位置像是被无数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虫子哄抢着啃食。
好疼啊。
好疼啊!
好疼啊……
可他却连扬起手触摸的资格都没有。
“呜嗯……”
他想说,好难受啊,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汤九邺身下的位置床单在挣扎裏被皱成一团,凌乱的布料上承载着他从始至终凌乱的呼吸。
不断淌出的汗珠从皮肤上急速滑落,打湿了他的头发也浸湿了脸庞。
我真的……快压不住了……
太黑了……
汤九邺拼命闭上眼睛,拼命放空所有,可耳朵裏都是急速的轰鸣,汹涌的浪涛,幽暗的深海游鱼孤独的哀鸣。
他好想逃,可就像被囚在了这裏,他逃不掉。
到底是深埋海底还是岸边搁浅。
无人知道。
可空旷而孤独裏是汤九邺无助的嘶鸣与挣扎,他什么都抓不住,也什么都拉不住他。
终于。
彻底脱力以后,那个一直向往舞臺上的光亮、睡觉连灯都不会关的大少爷再次陷进了无边的黑暗。
他像是解脱了,而无人回应的空气裏依旧回荡着他最后两句模糊的呜咽。
“狄乐……你在哪儿。”
我好……想你啊。
日暮早已隐在暗夜背后,黑境裏的哀鸣声声入耳,孤独而漫长,它穿不透那个封闭空间,却怒吼着冲破风雪一路奔袭迎来归人。
还有十分钟时间到站,狄乐早已从座位上起身,他站在两节车厢中间,窗外霓虹映入他的眼底但毫无风景可言。
“我们能查到的都查了,今天晚上的登记信息裏没有韦真这个人。”五分钟前,电话那头说,“毕竟隔了几座城,而且其余的酒店我们不熟,不会轻易给我们透露客户信息的。”
狄乐什么都没问,直接说:“把其余查不到的名单都发给我。”
“你要干什么?”
“既然查不到,那我就一个个去找。”
还有五分钟到站,黎塘和陈先埠还没有消息过来。
进展大概也不顺利。
狄乐低头看手机上调出的通讯录页面,汤臣的名字此刻在一排名单裏有些刺眼。
他还没告诉汤臣。
狄乐之前从江城走得急,当时还不确定汤九邺到底有没有事,可事到如今,他们这些人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也找不到汤九邺在哪儿。
不管有没有出事,这件事情的性质都已经不是最初那么简单了。
狄乐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窗外列车的速度在渐渐放缓,矮小的房屋在黑夜裏露出了它的简陋面貌,和不远处的闪耀灯光格格不入。
狄乐凝视着窗外迅速划过眼眸的风景,神情淡漠,从他八岁那年起,他就和车窗外那些简陋矮小的房屋一样是这人间万家灯火裏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的少年时代结束在了他八岁的时候,可他人生的颜色却重启于遇见一个人的那天。
狄乐想起大学毕业他第一次站在汤臣办公室时,汤臣对他说的话。
“我留下你有很多原因,我喜欢你的工作能力。”汤臣庄重而谨慎,“但我不希望你和小九有任何接触,有些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狄乐曾经小心翼翼地记着这句话,他不知道汤九邺在那次短暂的相遇以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汤家所有人都刻意闭口不提他在那之前的所有记忆。
汤九邺怕黑,对黑异常敏感,不知所以地渴望光亮,因此答应了黎塘去《十分星》的提议,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是为什么。
这是他那段模糊的幼时记忆留下的伤痕,也是汤臣的话的最好证明。
那些年,狄乐总是谨慎地远远看着汤九邺,看他少年意气像漫天星辉却从来没落在他的身上。
汤臣不愿意让汤九邺见到在那之前的所有故人,怕他记忆重启,狄乐曾经以为自己能做到,可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在汤九邺受罚的那天。
在这之后,他的人生轨迹终于再次和汤九邺有了交点。
在那场大雪裏的遥望之前,狄乐总是竭尽全力保持他们两个的相处距离,他怕自己会一不小心触到汤臣所谓的那个点。
可汤九邺是片勇敢而浪漫的星光啊,他的热情足以化灭一切。
没人能挡得住汤九邺。
狄乐在无尽踌躇裏选择了靠近,他想要保护汤九邺的一切脆弱。
风雪夜归人。
狄乐是归人,但也是故人。
曾经一瞬的照面是狄乐一生的色彩,汤九邺不记得没关系。
他一直记得就好。
汤九邺。
车靠站了。
狄乐喃喃道:“我一直在这儿……”
等我。
韦真挂断了辰烁的电话,终于松了口气。
辰烁还在回录制地的路上,对这裏的情况一无所知,而韦真从他那儿得到了自己最后的保命符。
他打开手机裏的录音,听了一遍以后又默默备份,全部结束以后,他的目光最后才落在了通讯录裏黎塘的名字上。
黎塘双手猛地拍在面前的桌子上,怒视着对方:“刘荣常,你真的以为我不敢告诉节目组不敢报警吗!”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汤九邺在我这儿,你觉得警察会不会认为你是在故意寻衅滋事?”刘荣常不慌不急,哪怕是在知道了黎塘手裏关于夏宁她们的证据以后也只是那一刻的慌乱,他调整得太快,仿佛慌乱都不曾存在过,“至于节目组,你可以试试,看最后受影响的到底是谁?”
卑鄙!
刘荣常就是料定了黎塘不敢拿汤九邺在节目组这么久的努力做赌註。
“你今天是来和我谈筹码的没错,可你真的觉得你拿着夏宁的事情跟我谈筹码就占了主动权吗?”刘荣常笑的无畏又无惧,“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天真啊黎塘。”
黎塘拼命压抑着怒火。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拿出的证据在此刻仅仅只是筹码。
只要他们还是不知道汤九邺在哪儿,天平就永远不会朝自己这边倾斜。
“不过其实这点你跟汤九邺还挺像的。”刘荣常慢悠悠地说,“我们俩今天聊的时候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控制节奏的那个人。”
“刘荣常!”
“先别激动啊。”刘荣常倾着身子说,“既然我们聊到你手裏的证据了,那我们要不来谈谈这些证据到底值多少钱?”
黎塘彻底被激怒了:“你别太过分了!你别忘了,这次你的对象并不是一无所有又天真的夏宁,他可是汤家的少爷!”
“汤家的少爷又怎么了,爹不疼娘不爱的。”刘荣常一脸无辜,“再说了我又没真的对他做什么,你们电话打的太及时了,我……”
“爹不疼娘不爱,你从哪儿听来的?”
一直没开口的陈先埠忽然抬起了眼眸。
与此同时,黎塘的手机在这一刻响了起来,黎塘掏出了手机,可刘荣常没在意,他朝陈先埠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