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
卢星宇的话音刚落,汤九邺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他作为一个从小衣食无忧的大少爷,完全无法想象那个年纪的狄乐的处境,但他明白什么叫孤立无援,因此强忍住怒意,道:“那狄乐他爸就没说什么吗?”
“一开始是说了的,但后来禁不住徐芳的闹,她想让他们的儿子去最好的幼儿园,穿最昂贵的衣服,郝昌立场也没多坚定。”卢星宇嗤笑了一声,“他不配做个父亲,至少不配做狄乐的父亲。”
可狄乐还把他当做父亲。
汤九邺攥紧了拳头想,刚刚门外的女人说话时狄乐其实并没有特别在意,一直到男人开口的瞬间,狄乐才开始冲动。
血缘是一种连结,但对一部分人来说,也是捆绑。
汤九邺并不清楚狄乐和他父亲之间的事情,但他直觉狄乐好像从心底裏不想和这个父亲彻底割裂开。
卢星宇很厌恶郝昌,从他的语气裏就能感受到,他说:“这个男人几乎缺席了狄乐的全部成长。以前狄乐还不够强大,需要独自面对徐芳的时候,他唯一会做的就是装傻和沈默,默许徐芳的一切骄横与无理;而现在徐芳想要索求,因此需要面对狄乐时,他唯一会做的又是扮出一副弱者的样子,和徐芳一起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
“但其实从亡妻离开的那刻,他就也在某种程度上抛弃了狄乐。”
汤九喉咙发涩,心裏那团火在胸腔裏上下乱窜,他一边替狄乐愤怒,一边又忍不住责怨自己的迟到。
当“抛弃”这两个字和爱人相关时,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就这样,狄乐初中的时候几乎就没钱上学了,确切的说,不是家裏没钱,是没有能给他用的。”
“当时徐芳的儿子在最好的幼儿园和其他同学炫耀新买的玩具,但狄乐却连书本费都得不到。他那时候还小,根本就不懂怎么争取自己的权益,而徐芳的意思是男孩子这个年纪可以出去试试打工赚钱了。”
汤九邺不可置信地看着卢星宇,几乎瞬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操他妈的!他们是人吗!狄乐当时才几岁!”
“12岁。”卢星宇毕竟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他已经学会了平静,他这些年替狄乐面对那两个人太多次。
自私和冷漠,是横亘在这家人之间唯一的温度。
卢星宇见过的世面也不少,最终还是真真正正的无言以对。
“幸运的是,狄乐后来还是继续上学了。”
卢星宇示意汤九邺先冷静坐下来,安抚好了汤九邺以后,他才接着说:“这件事狄乐一直没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当时应该是在某些机缘巧合下,受了什么好心人的资助,所以顺利地读到大学,期间为了能尽快偿还这些帮助,他初高中各跳一级,上大学的时候比我们同年级的人都小了两岁。”
汤九邺记得狄乐之前说过他初高中各跳一级,他当时还以为狄乐只是单纯的学霸,现在才意识到这些都是他自己把自己逼出来的。
面对不公的家庭,他得让自己飞速长大,飞速变强大。
卢星宇说到这裏,汤九邺短暂地分神片刻,他总觉得跳两级提前上大学……这句话特别耳熟。
不过他没时间多想,因为卢星宇又说:“狄乐大学期间的成绩不用多说,一直都是毫无悬念的第一,大学期间他彻底脱离了那个家,各种勤工俭学的经历让他可以足够维持自己的学费及日常花销。大学毕业后,他去了你家公司工作,这两年靠他自己的能力并且在你父亲的提拔下,路走的还算顺利。”
听到顺利两个字,汤九邺这才勉强放心了点,可一想起不久前的门铃,他问:“那他上大学以后,那家人就放过他了吗?”
“怎么可能。”卢星宇看着那扇门,他们谁都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外面也听不到门内的对话,“狄乐大学期间没有稳定的经济收入时,徐芳倒是消停了一阵,可他大学毕业放弃了更优越的条件去到汤氏,徐芳曾为此还到公司闹过。”
“靠!”
汤九邺实在忍不住了,他终于知道狄乐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这些了,因为他会被气死!
这是人吗!
既然没有参与过狄乐的成长,那狄乐的选择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凭什么干涉,又有什么资格在其中横插一刀!
汤九邺气得在屋子裏转圈,他想出去,想亲自和那两个人对峙,可卢星宇望过来,认真的目光让他明白自己得冷静。
汤九邺站在原地,深吸几口气,努力平覆心情,把自己整理好了,这才接着问:“闹到我家公司,然后呢?”
“我不太清楚那次究竟怎么回事,但听狄乐提过一句。”卢星宇摊着手说,“我想,大概是你父亲帮忙摆平的。”
汤九邺楞了一下:“我爸?”
卢星宇问:“你一点都不知情吗?”
汤九邺目光呆呆地摇了摇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卢星宇解释道:“没说过也正常,毕竟那时候你们还不认识。”
“不。”汤九邺却摇了摇头,应该不仅仅是这样,他不知道确切的原因,但也能猜到大抵还是家裏人怕他想起之前的事情。
不过这恰恰证明了,狄乐一定是出现在他人生的一个重要节点上的。
可是到底是哪儿呢?
汤九邺双眉紧紧簇在一起。
他想起了那么多事情,为什么单单记不起这个?
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
卢星宇不明白汤九邺为什么说不,但他也没细究,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那件事之后,狄乐也退了一步,这些年一直固定每个月给他们一定的生活费,当做双方和平相处的条件。”
“那时候狄乐刚大学毕业,工作生活都不算稳定,那家人的存在对他来说就像是个随时都会引爆他生活的炸|弹。我因为大学时候和狄乐关系不错,断断续续知道一些他家裏的事情,就主动跟他提让他把家裏的那笔账从我的卡上走,后来狄乐又经常搬家,所以徐芳和郝昌之前是不清楚狄乐的任何联系方式以及这间房子的位置的。”
“徐芳没再去公司找过吗?”
“没有。”卢星宇摇了摇头,“徐芳其实就是想要钱,狄乐做出妥协,他们就也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汤九邺问:“他们凭什么找狄乐要钱?”
卢星宇:“徐芳说狄乐也算她的半个儿子,就有义务承担父母的赡养和弟弟的教育。”
汤九邺骤然骂道:“赡养个屁!他们明明连学费都没出过!”
卢星宇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拍了拍汤九邺的肩膀:“他们但凡讲一点道理,事情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汤九邺不理解:“那狄乐到底为什么要妥协?他们配吗?”
卢星宇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但他作为朋友不适合逾距地问太多,因此只能沈默着摇了摇头。
“你可以自己去问问狄乐,不过我猜有可能是为了息事宁人,毕竟在这种交易裏,他们也算是互不干扰地过了好几年。”
“直到前段时间,大概是12月底。”
汤九邺对这个数字很敏感,因为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狄乐忽然没原因地忙了起来。
大多数的视频通话裏,他似乎显得比往日更疲惫。
第二次公演训练期间,也就是汤九邺发现自己喜欢上狄乐之前,他们曾经还有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间没有联系。
现在想想,他好奇了这么久,可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一切就都有迹可循。
“所以说,从去年12月底开始,徐芳他们做了什么?”
“当时临近年底,徐芳突然问狄乐要一笔额外的过年费用,他没有狄乐的联系方式,就顺着转账消息打听到了我的,他们让我转告狄乐,但狄乐没同意他们的得寸进尺。”
这确实是得寸进尺。
卢星宇回忆起那段时间,说:“后来,我的手机频频接到徐芳的骚扰电话,无奈之下只能换了号码,再之后,就在我们都以为终于可以消停一段时间了的时候,徐芳的儿子出事了。”
那个被给予厚望,从小读最好的学校,穿名牌衣服和鞋子的小孩不知不觉长大了,然而他完全长成了个纨绔子弟,不仅学习成绩烂到一塌糊涂,还因为和校外社会人士打架而重伤住院。
卢星宇每每想起都觉得老天真是爱开玩笑,投入最多的小孩成了一无是处的纨绔,反倒是他们恶意对待,撒手不管的狄乐努力将自己经营成了最优秀的那个。
“狄乐是当天晚上被通知的,郝昌哭着来求狄乐帮帮他们。我当时其实劝过狄乐不要管,甚至拿走了他的手机,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就会被无休止地缠住,可狄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去了。”
“他为此忙碌了一整个晚上,一直到临近早上终于料理好了善后问题,来不及合眼,直接就又去了公司上班。”
卢星宇的话是替狄乐说出口的迟来的回答。
横亘在汤九邺心头这么久的问题终于被解释清楚了,他没想到答案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冷酷。
生日那天,狄乐一天没联系汤九邺,是因为他像陀螺一样被强制性地抽打着转了一天;他被卢星宇拿走了手机,被冗杂而烦乱的事情折磨得疲惫不堪,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撑着精神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只为了亲口和汤九邺说句生日快乐。
“对不起,我来晚了。”
“生日快乐,小九。”
那晚的声音仿佛犹在耳畔,汤九邺一股气憋在胸口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