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
别墅门前安静的夜色裏,狄乐背着汤九邺,微弯着腰步履平和地缓缓往前走。
汤九邺默默想。
狄乐走的第五天。
狄乐回来了。
不是他一个人回家了。
虽然方式不太一样,但两人一起这样回家的感觉很久违。
他在狄乐背上,跟狄乐讲自己受伤的原因,叽裏呱啦地说拍的那两组照片都特别好看,遗憾的是第二组没拍完。
他说自己首秀可能要带乐器了,小时候被爸妈逼着学的东西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他说黎塘被舞蹈老师骂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他从来没见过黎塘那个样子,还挺可怜的。
他什么零碎的东西都说,像个唠叨的八音盒,可就是转不到会让人不安的部分,只字不提脚伤疼不疼,还有狄乐走的那几天他一个人也会觉得有点落寞。
他自己都没想过,也或许,再次有人相伴同行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把这些都忘了。
气氛安静又柔和,汤九邺说得有点兴奋,但目光略过狄乐冷硬的脸部线条又有点生气。
他往天上看了一眼,头顶上方刚好飞过一架灯光闪烁的飞机,他说:“你下午刚回来吗?”
“嗯。”狄乐说,“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才落地。”
“在那边谈项目是不是挺忙的,没什么自由时间?”
“还好,行程确实有点紧张,但不至于没时间……”说着说着,狄乐察觉到汤九邺话裏有话,直接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汤九邺拽着狄乐的耳朵,让他充分听清,“你没那么忙你就不能发个微信报个平安吗?一说出差就消失四五天,我如果是你家裏人都得去报警了,手机买来是给你当摆设的吗?”
狄乐楞了一下,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狄乐侧过半张脸看了一眼背上的人,“我一直没这个习惯。”
“没这个习惯要培养知道吗!”大少爷苦口婆心地教育,“你怎么跟陈先埠一个德行?当年他也是这样,我得天天叮嘱他无论到哪儿去至少得告诉一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这世上得有一个人知道你的线索,不然别人想找都没方向。”
狄乐站在夜色裏沈默了一会儿,随即低声嗯了声,继续往前走,没来由地问:“你之前一直跟着陈先埠吗?”
“也不算是,我还得上学,就一直断断续续的。”汤九邺支着身子累了,就往下向狄乐背上趴了一点,“我认识他的那几年他总是一个人,身边谁都没有。他是我的老师,亦兄亦友的,我拿他当哥,他虽然从来不说但能看出来还挺乐意有我这么个捣乱弟弟的。”
“为什么这么做?”
“什么这么做?”
狄乐说:“站在他身边。”
汤九邺想了想:“我一直觉得人总要被什么东西拉着点,才能确保自己在一些节点上不会偏离轨道。”
狄乐又问:“就像对我这样?”
“嗯?”汤九邺楞了下,可想起来自己之前塞满的冰箱和刚刚的话,随即明白过来狄乐在说什么,笑道,“对啊,不然我说你俩都一个德性,独都独得这么一样,我不就得菩萨心肠做这个捣乱弟弟拉你们一把。”
狄乐点了点头,但没再说话。
离开别墅一段距离,周围却好像比之前更静了。
“我沈吗?”汤九邺趴在狄乐背上说。
“太瘦了,骨头硌得慌。”狄乐说,“以后还是多吃点。”
“其实我吃的不算少,可能是平时运动量比较大,所以一直也胖不起来。”汤九邺说,“而且我从小就是那种不太容易胖的体质,小时候奶奶还总觉得是我爸虐待我不给饭吃。”
狄乐说:“你这种话适合拿着喇叭去人群裏说,能快点被人打死。”
“没良心。”汤九邺瞪了狄乐的后脑勺一眼,然后占着自己当下的优势,伸手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狄乐也不知道是确实没第三只手还击,还是看某个残疾大少爷可怜压根没打算还击,就由着他在自己背上胡作非为。
只是过商业街的时候,两人这种组合引来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大少爷一开始还没怎么在意,后来发现目光越来也多以后,脸皮也自由伸缩式地变薄了,于是又把狄乐的头发揉回来,整张脸埋在狄乐的肩膀裏,一点光都不露。
太丢人了。
商业街这条路平时不觉得有什么,但此时此刻狄乐背着汤九邺走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好长,长到他感觉狄乐身上的气息和味道快要把他淹没了,他才听见耳朵边上传来闷闷的一句:“已经过了。”
大少爷从狄乐肩膀上探出个脑袋,确定狄乐没骗自己,这才放心地抬起头。
“现在知道丢人了?”
汤九邺回击:“大少爷一直都是要脸的。”
狄乐精准嘲讽:“在你这儿,双重肯定除了加强语气,还有心虚。”
狄乐这种学霸嘲讽人都带拐弯的,大少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到意识到狄乐是在嘲讽自己的时候,又一巴掌呼到狄乐脑袋上:“就你是个学霸是吧,头给你打掉。”
狄乐偏过脑袋,汤九邺趴在他背上,所以能清楚地看见这人笑得喉结都上下滚了好几圈。
回到家,狄乐把汤九邺背到他的房间,自己去换个衣服,进来见某个不安分的大少爷已经撕开了自己脚上的绷带。
见狄乐进来,还没等对方问,大少爷就心虚地说:“我就想换个药。”
狄乐盯了他一会,一脸无可奈何,最后只能默默嘆了口气,走过来。
汤九邺坐在桌子旁的转椅上,本想着拿药近一点,可此时房间裏只有这一个能坐的,狄乐只能顺势蹲在他的面前。
狄乐自然而然地就蹲了下来,并没觉得有什么,汤九邺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狄乐拿过他的脚放自己腿上的时候,汤九邺有点意外,可肿胀的疼意还是很快让他分了神:“——嘶。”
“怎么了,疼吗?”
“有点。”
屋子裏白炽灯泡兢兢业业地运作,桌子上的臺灯也被汤九邺打开了,也许是灯开得太多,光线太足,就容易给人渡上一层细细软软的外壳,汤九邺总觉得狄乐现在看上去是毛茸茸的。
从汤九邺的视角看过去,狄乐这样的动作其实是个很包容的动作。
他低着头,整个脸部轮廓在汤九邺的眼裏都格外清晰,眼睛鼻子嘴巴,极其完美地分布。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就这样半蹲在你面前,让你安心地把脚放在他的大腿上,那种有处可依的感觉是他很少有的体会。
汤九邺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脚受伤以后不太能使力,所以狄乐把它放在自己腿上是为了帮他减轻压力,可脚掌触到狄乐大腿上裤子布料又间接感受到软软的皮肤时,汤九邺还是感觉代替行动的,是他自己在心裏颤了一下。
狄乐细心地把他没解完的绷带一圈圈放下来,最后露出一个抹了黄色药膏以后又肿又丑的脚。
“好看吗?”汤九邺缓了缓疼意,轻轻抬了一下。
“嗯。”狄乐说,“跟你挺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