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血流出来,裏面的人不死也要休克。
裴朗震惊不到一秒,反应极快地拨电话报了警。随后他将手机架在旁边拍视频留证,找工具破开了邻居的门。
待打开门看见裏面场景,裴朗才骤然想起,这扇门裏住着他的死党黎白。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到能把内裤换着穿。后来两人长大从家裏搬出来,就一起到这裏租房变成了邻居。
奇怪,他刚刚怎么会没想起来自己的邻居是谁?
此时黎白倒在门边血泊裏,腹部中了一刀,整张脸上毫无血色,人已经昏迷过去。
除了挑明身份的黎白以外,外卖员和梦中少年也都由仲钦饰演,因为这个角色大部分时间都是从“裴朗”的视角去看,增添了“裴朗”个人的解读,所以在不同的场景表现出来的性格大相径庭,对演技要求很高。
季舒远倒不担心他演技,主要是担心他入戏太深,被不同的角色设定带着走,精神上容易陷入混乱,因此每拍完一场戏都会留足够的时间给仲钦调整。
而季舒远自己偶尔也会有些恍惚。比如梦中少年问他是不是要杀掉自己的时候,他忽然就想起曾经仲钦也这样问过他。
他说自己总在梦中杀他。
再联想到剧本中的结局,季舒远当时演出的痛苦甚至有些过度,因此重覆拍了好几条。
仲钦可能看出什么,事后特地把他拉到小房间裏安慰他:“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呀?没关系的嘛,你本来就是第一次执导,有不顺畅的地方很正常,咱们又不是没钱,多拍几条就多拍几条。”
他难得这么温柔地说人话,季舒远心裏酸涩还没消,又觉得有些好笑。
外面的工作人员以为导演和主演在聊工作,他却捏起仲钦的下巴俯身接吻。
“怎么办,”季舒远握住仲钦的脖颈,拇指在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低低地说,“我好像入戏太深了。”
“……啊?”仲钦楞了下,“你不是说自己很容易……”
“这次不一样。”季舒远垂首抵着他的额头,“和现实太像了。”
仲钦抿了抿唇,半晌才说:“哪裏像,现实不是好好的么,哪有那么悲惨。”
“可我总担心会失去你。”
“怎么会?”仲钦勾住他的脖子,认真道,“我说了不会离开你的。”
“你不会离开我,”季舒远说,“但你可能离开这个世界。”
“……哪有。”仲钦不太有底气地辩白,“我活得好好的,干吗要想不开啊?”
季舒远没有反驳他,沈默地与他对视良久,才道:“其实,关于这个剧本的选角,我有犹豫过,我觉得,也许我不该亲自上场,要么就不该请你来演。总之,我们两个不应该同时演这一部剧,否则我会很长一段时间持续痛苦。”
“但痛苦的状态很适合这部剧。”季舒远说,“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想退圈了,入戏的感受确实非常折磨人,可它又有益于这个作品。要想做一个优秀的演员,本质就是在消耗自己的精神。”
“你别这么说。”仲钦伸手搓他的胸口,“你一难受我也难受了。”
季舒远趁机讲条件:“那你每拍完一场对手戏都得过来安慰我。”
“好。”仲钦没有迟疑地说,“你想让我怎么安慰你?”
“让我确认你还在。”
季舒远捏住他的手腕,指尖从袖口探进去,另一只扶在他腰侧的手缓缓卷起了衣摆。
“……季老师……”仲钦觉得痒,不自觉地往后缩,肩膀撞到冰冷坚硬的墻壁,“你、你不要太过分……外面还有那么多人……”
“他们看不见。”季舒远说,“这部戏没有需要你露.肉的地方。”
“……”仲钦放弃挣扎,“那你快点,不要让别人等太久。”
“嗯。”
季舒远在他身上留下好几处属于自己的印记,摸着看了许久,心裏终于感觉好受了一些。
这个人是他的。
鲜活的,温热的,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季老师,”仲钦无奈地嘟囔,“你真的很像一条狗,到处圈地盘留印。”
“嗯。”季舒远应了一声,得寸进尺地问,“晚上回去,能继续安慰我么?”
仲钦想骂他不要脸,但是对上他的眼神,又觉得他好像真的挺痛苦。
这种难以出戏的感受没有人能比仲钦更清楚,那感觉就好像整个人被淹没在水裏,不上不下地沈沈浮浮,脑子裏的东西上一秒膨胀,下一秒又萎缩。
眼睛看现实的时候似乎总是隔着一层纱,朦胧又模糊。别人跟自己说话也仿佛是从千裏万裏以外传来,十分缥缈,十分难以捉摸。
就连触觉也会慢上一拍。
所以季舒远完全没有发觉,他刚刚揉捏亲吻自己的时候,有多么用力——仲钦身上某两处甚至有些乌青。
他嘆了口气,摸摸季舒远的脸,轻声道:“季老师,咱们得出去拍下一场了。一会儿戏眼都在你身上,你感觉调整得怎么样了?”
季舒远深深地看着他,反应几秒才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行,回去安慰你,你想怎样都行。”仲钦道,“现在能出去拍戏了么?”
又是几秒停顿,季舒远松开他,点点头说:“出去吧。”
仲钦将手搭在门把上,迟疑片刻,突然回头踮脚献上一个吻,随后凑在季舒远耳边,语气坚定道:“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季老师,我爱你,不会离开你。”
若是以前,说这类亲昵的话他可能会叫“哥哥”,但现在这个名词和剧裏有些重合,因此他特地避开了那个称呼。
季舒远闻言时呼吸都滞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仲钦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喉结滚动着,按捺住想要将人拥入怀的冲动,侧首看了眼湛蓝的天——鲜亮而漂亮的色彩和入戏时看到的截然不同,令人觉得真切。
不远处有人叫导演,季舒远缓慢地深吸一口气,捏了下额角,抬脚走过去。
接下来的几场戏都是裴朗主场。
看见黎白重伤,裴朗立即叫了救护车,同时自发进行急救。
没多久,警察抵达现场,黎白被送上救护车。
裴朗一会儿还得跟着警察去做笔录,此时只能目送黎白的身影。
明明刚刚医生都说了急救做得很及时,黎白不会有生命危险,裴朗却仍然觉得有种喘不上气一般的痛苦弥漫在胸腔裏。
他目光紧锁在黎白毫无血色的脸上,脚下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迈出一步。
直到救护车远去,他才猛然回过神,皱着眉思索自己刚才那股没来由的恐惧到底是因为什么。
做完笔录,警察到小区管理处调监控,裴朗按理说没有资格参与案件调查,但不知怎么的,他默不作声地跟着警察一起查看监控时,竟然没有人过来阻止。
监控裏显示,就在裴朗的外卖送达前十分钟,外卖员已经离开电梯,随后进入监控死角。
这栋楼是位处郊区大学城的商住公寓,楼裏有好几家酒店,还有各色租客,平常人来人往,安保设施却并不算特别严格。
楼中走廊为“工”字形,电梯井位于中间,监控的摄像头只对着直通电梯方向的主干走廊,两头的支干走廊都是监控死角,而裴朗和黎白的房间恰好就是支干上最末端两个。
外卖员走到尽头再拐个弯,从监视器裏就再也看不见他到底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