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看海;
“忽夏哥哥……”小小的少年蹲在大树下,将脑袋深深地埋在胳膊裏。
“嗯,我在呢。”任忽夏这几年像棵小树,使劲抽条,脸上渐渐有了少年人的硬朗。
“我舍不得小亮……”安安闷声道。
今天,小亮和他的新的爸爸妈妈走了。
小亮也很舍不得他,但小亮对他说,他永远也等不到自己的爸爸妈妈们了,他要去加入一个新的家庭了,新的爸爸妈妈说会永远对他好,就像对待亲生儿子那样。
任忽夏坐在他身旁,伸出手抚在他的头顶。
“安安,小亮不可能永远和你在一起。”任忽夏柔声道,“他有了新的家庭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才对,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小亮肯定也很舍不得你,你要相信他,他以后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你们还会见面的。”
“我知道……”安安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蛋,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分成几簇几簇的。
“小亮还有了新的名字……就是你们说的大名。”安安睁大眼睛,“大名和小名有什么不一样吗?”
任忽夏沈默了一会儿,道:“其实也没什么区别,都只是一个称谓而已。”
“可是那些有爸爸妈妈的小孩都有大名!”
安安有些激动,随即又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无理取闹了,垂下眼帘。“我知道……我的爸爸妈妈不会来找我了。”
“也许我以后长大了会有大名的吧。”
任忽夏揉了揉他的脑袋。
“忽夏哥哥……”安安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我以后可以跟你姓吗?”
任忽夏想了一下,道:“可是……你以后会有新的爸爸妈妈的,到时候你要跟他们姓。”
“我不会有新的爸爸妈妈了……”安安看着他,“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忽夏哥哥,我想跟你同一个姓……”
任忽夏温和的笑了,揉乱了他的头发。“好啊,那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了,我外公就是你外公,我爸妈就是你爸妈,虽然他们已经变成海水了!”
安安的眼角还闪着泪花,此时咧嘴一笑,眼角的泪花便聚集成一颗小泪珠滚落下来。
任忽夏替他擦干眼泪。
“砰!”
“你干什么——”安安望着满地的碎片,顿时怒从心来。
“我又不是故意的!”打碎了玻璃瓶的男孩故作强硬道,“不就是一个杯子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把我的衣服都弄湿了!”
安安气红了眼睛,一鼓作气地冲上去,将他扑倒在地,小小的拳头如同暴风雨一般倾泻在男孩身上。“谁让你碰的谁让你碰的……”
旁边的小孩都吓坏了,大一点的跑去喊院长,小一点的傻傻的站在那儿,胆小一点的就站在那儿仰着头张着嘴大哭,哭的扁桃体都露了出来。
最后还是任忽夏把他拉开的,紧紧地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
院长皱着眉,罚他不准吃晚饭。
临走的时候让他们把地板清理干凈。
等安安冷静下来后,任忽夏把地板上的玻璃一片一片的捡起来,捧在手裏,手心上被划破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安安站在一旁,低着头,悄悄地拿眼神瞥他,不敢说话。
任忽夏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把玻璃装进袋子裏扔进了垃圾桶裏。
安安楞了一下,瞪大着眼睛盯着垃圾桶。
任忽夏又找来拖把,把地板上的水一点一点的拖干凈。
“对不起……”安安低着脑袋,强忍着泪水。
“对不起忽夏哥哥!”
他一开口,没忍住泪水。
眼泪就像是开了闸的水库一样,止不住的汹涌澎湃的往下淌,哗啦哗啦在脸上积了一大滩。
安安等了许久,等到了一声轻笑。
一只温暖的手摸了摸他的脸,擦了擦他的泪水。
“好啦,这又不是你的错。”任忽夏笑到,“安安好勇敢啊,知道维护哥哥了!”
“可、可是……”安安咬着嘴唇小声道。
“没什么,安安。”任忽夏微微俯下身,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柔和又清亮的註视着他。
“这只是大海的一部分,但从它被装进瓶子裏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不是大海的一部分了。”
“海水嘛,还是待在海裏的好,这样它们就永远不会消失,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它们待在天上,就永远不会消失。”
“外公,还有爸爸妈妈,他们都待在海裏,广阔无垠的大海裏。”
“只要我想念他们,他们就在那儿,不声不响的祝福着我们。”
“不哭了,以后哥哥带你去看大海好不好?”任忽夏弯了弯眼角,捏了捏他的鼻子。
“嗯。”安安伸手抹去眼泪,看着他点点头。“拉钩……”
任忽夏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骗!”
任忽夏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笑着道,“骗人是小狗!”
“我亲眼看见的!”一个扎着两个小丸子的女孩不高兴的道,“咱们院裏的那些小婴儿大部分都是院长偷过来的!”
“嘘——”任忽夏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边,“我们到房间裏说……”
几个溜进房间,把门锁上。
“晓晓,你快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锅盖头的男孩催促道。
“院长压根就是拐卖小孩的!”晓晓握紧了拳头,生气的道,“要不是她,说不定我们正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说着,她抹了抹眼睛,哭了出来。
“我还听到她说,她要把我们都卖掉,要赚钱!她肯定不会把我们卖给好人家,我听说现在外面卖器官的可多啦——说不定她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呢!呜呜……我好害怕……”
任忽夏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要怕,不会卖器官的。”
“真的吗?”锅盖头一脸的震惊,脸上也挂着显而易见的害怕。“我们要怎么办啊?”
之前的那个打碎了玻璃杯的男孩也嘟囔道:“我就想,她怎么对我们这么不好……”
“不要怕,如果她要把你们交给什么奇怪的人,打死也不要去。”任忽夏皱着眉头道,“我会想办法联系警察的。”
“哥……”安安悄悄地从床上下来,钻进任忽夏的被窝。“你相信晓晓说的吗?”
任忽夏也没有睡着,帮他掖好被子,悄悄地贴在他耳边道:“如果是真的,这么多年肯定会留下证据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关註黑暗中的动静,然后凑的更近,声音压的更低,几乎快听不见。
“我明天去她房间看一下……找到证据,我就想办法报警……”
安安在黑暗裏睁大了眼睛,“太危险了吧……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啊……”
“没事,我有註意。”任忽夏摸了摸他的头。
“那我去帮你吸引院长的註意力吧……”安安兴奋道,“她要是朝房间来了,我就赶紧跑过来给你报信,万一来不及,我就大声咳嗽,你抓紧时间藏起来!”
“好。”任忽夏点点头。
“哥,快!院长来了!”安安跑的气喘吁吁,焦急地拍了下门,对着裏面道。
很快,门被打开了,一脸惨白的少年从裏面走出来。
已经隐隐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任忽夏拉着安安从另一边溜走。
“怎么了哥?”安安担心的看着他,“真的像晓晓讲的那样吗?”
任忽夏看着他,眼裏流露出不忍,艰难地点了点头。
“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安安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乖,你别告诉其他人。”任忽夏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
“等哥哥去报警。”
安安点了点头。
“小兔崽子!胆子不小啊!”院长不知道从哪裏喊来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抓住了任忽夏,一个按住了安安。
自己则拿着一根搟面杖,狠狠地打在少年单薄的身上。“谁让你进我房间的?说!拿了什么东西没有?”
任忽夏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说话,眼神像一头小狼,恶狠狠地盯着她。
“哟——你还瞪还瞪!我不打死你!”说着,凶恶的女人又高高地举起搟面杖砸了下去。
“不准打他——”安安大声的吼着,眼底通红,“你滚——”
“小白眼狼!”女人狭长的双眼浸满了怒气,“要不是你几次不肯走,捐给院裏的钱也不会少!”
女人走过来,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他的下巴,留下了几道深深地指甲印。“长的跟个女娃似的,难怪能多买点钱!”
安安一张嘴咬在了她的手上。
“啊——”院长尖叫一声,一棍子打在了他的肚子上。“小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