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四周寂静如死。
沙地上的风,寒寂了一夜。此刻也还是砭骨地冷,连骨头都像是要被冻住。
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动。屠苏看看其他人,想想,走到方兰生的面前:“……你有什么打算?”
方兰生惊吓了一瞬:“木头脸!……什么、什么打算?”
屠苏看着他:“……关于……欧阳少恭。”
兰生一时面白如纸。他暂且吞了口唾沫:“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屠苏闭眼,不管不顾地问:“你要……再杀他一次么?”
“你杀不了他。”他这样断言。
兰生立刻大怒,颇似被踩着尾巴炸毛的猫,但一看见屠苏清凌凌的眼睛,便又立刻耷拉下来,低声:“木头脸……你别问了,成么?”
“若是没有想好,现在便想。红玉说的对,你不能逃避。”
“公子……现在又何必逼猴儿做下决定……”红玉嘆气,“其实……我方才就想问,公子,你心裏……又是如何打算的?”
“你又准备拿欧阳少恭怎么办呢?”
晴雪的目光也投过来。屠苏被两个女人的目光逼视着,倒是沈默了,只道:“我需要先知道兰生的打算。”
红玉眼光灼灼盯着他,末了,颇有些无奈地嘆气。兰生这时候还是说了话,他不能眼看着气氛僵硬起来,只是……他又能说什么?
说他想要欧阳少恭到二姐灵前请罪?
一不留神,他居然把这话说出了口,只见三个人的眼睛一齐看向了他,反应却各不一样。他有些慌,色厉内荏地说:“怎么了?让他去到二姐灵前请罪,有什么不妥当的?”
他只有这么一个姐姐。
屠苏问:“……你……不想……杀死这个人?”
“……我……有孩子了。”顿了会儿,兰生道。
他原本很是迷惘的神色慢慢地在他的话语声中变得明晰而坚定:“……我也……有月言了。……她们一定不希望我再去打打杀杀。……覆仇,那是要自己了无牵挂,方可一往无前。我现在,已经有了那么多的牵挂,就算是到了少恭面前,也不过是送死的分。为了覆仇而死,恐怕只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二姐她,也一定希望我好好活着。”
或许,他在潜意识中也是不想让少恭死掉的吧。死亡固然可以一了百了,但是又有什么好处呢?他忍不住想到自己的女儿,心裏蓦然变得酸软一片。或许真是年纪大了,心也容易变软。也没有了以前的少年锐气。
屠苏默默看着他,声音微微低下来:“所以你希望……少恭去二姐灵前认罪。”
“……是。”
屠苏拍拍他的肩膀,似乎想说什么,后来又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陡然生出对自己的厌憎之情。想自己果然还是自私。
只是,就让他自私这么一次吧。
红玉追问道:“那么现在……猴儿的想法公子知道了。那么……公子。你……是怎么想?”
屠苏回头看她。红玉的眉宇间有一股凛然的剑气,但是她的眼神分明述说着她对他的担心。她是在……担心什么?
看着屠苏不说话,红玉心裏一沈,不由道:“……不知公子是否还记得红玉之前所述关于欧阳少恭的话。其实现在,我也是那种评价。固然欧阳少恭算是救了公子一命,只是少恭此人,心思奇诡之处太多,公子若是与他过于相近,只怕还是不妥。”
“公子还需再行思量。”
屠苏定定地看着红玉。红玉却是微微一福,再次施予古礼。
他莫名痛苦起来。虽然这一刻他在心中早已预想过多次,然而当它真的将要发生之时,他也还是痛苦难当。
他道:“……红玉……我知道的。”
“……其实我之前便想……魂魄之事完结之后……我……自行离去……与欧阳少恭……也不再有其他牵扯。”
“我早就想好了。”
屠苏完美地控制好了自己的语气。
是啊。他早就想好了。在很久很久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