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无始无终的噩梦裏。
桃花落蕊,流水潺潺,面前的女子温柔含笑,却意外地带着一丝死气沈沈的味道。
“夫君。”她唤他。
他不由后退了几步,睁大了眼睛瞧看眼前这披着人皮的骷髅,迟疑道:“巽芳?”
骷髅似乎是笑了一下,“夫君,是我,巽芳回来了。巽芳……从蓬莱天灾中活着回来了。”
欧阳少恭为自己还能看出这骷髅在笑而感到不可思议,然而不仅如此,他随即发现眼前骷髅的皮正不断地化作灰烬,暴露出灰白的骨头,他震惊地看着骷髅的嘴巴一动一动发出咔咔的声响,同时有一个柔和的女声在他心底不断的敲击:“夫君,怎么了?巽芳回来……你不高兴么?”
“……哪裏的话,少恭心裏十分开心……”
少恭扯开一个僵硬的笑,僵硬地回覆了骷髅的问话。
骷髅听完以后十分开心地扑过来,像是要拥抱少恭,少恭一时不察被她扑个满怀,便只听她继续道:“夫君,巽芳……现在很开心,十分开心。夫君……巽芳……再也不想……与你分开……”
少恭被勾起些许关于巽芳的记忆,不禁缓慢地抬起胳膊,将骷髅拥入怀中。手触及到的是一截截光滑的白骨,他也无法再自欺欺人,只是那一瞬间心绪委实难以道尽,他眼眶微热,反而更加抱紧了些。
若是……若这是……巽芳的枯骨……
然而之后他便觉得不对。掌中的枯骨上居然一步步催生了鲜活的肉体,少恭松开了手,接着一看怀中的人,剎那间居然觉得心惊。
——那、那是百裏屠苏!
他的嘴角居然还在流血!不、不是,他的七窍都在出血!
少恭一时魂飞魄散,他嘡呛一声跪了下来,托住屠苏的躯体。屠苏看着他微微地笑,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颤巍巍地伸过来,像是想再摸一摸少恭的脸。
——不用再管我了。
——不必如此,大限将至,非你我之力便可挽回。
——不过也好,我能亲自与你道别。
这一声一声的,此刻都像巨石一样砸到少恭心头。屠苏临死的一幕不断在脑中回现,少恭落了泪,不断地、不断地摇头,比任何时候都要绝望。
不、不!我不要你死,我不许你死!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的。君子一诺,重于千金。你不能毁诺!
这一刻,少恭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小小的欧阳少恭,面对屠苏的离开毫无办法,只能不断地发脾气,痛哭,后来发现痛哭也改变不了什么,就只好步步为营地算计,让屠苏不离开。
可到头来,却正如屠苏所言,大限将至,非你我之力便可挽回。
屠苏仍然在他怀中吐着血,手却已然在他的面容上细细地抚摸着,少恭睁大了眼睛定定盯着他看,屠苏又温和地笑笑,清澈的泪水不断地从少恭的眼眶中流下,又被屠苏一点点地擦去。
心底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那是来自屠苏的:少恭,勿要怨恨。……于你于我而言,或许上天太过薄待,但我们仍然可以选择生死。你还活着……活着,便有希望,活着,便是生命最大的恩赐。
愿你此后心宽地广,不覆怨怼。
少恭的泪淌得汹涌,屠苏的话字字敲击在心上,却似幻境,疏忽而去。
说完之后,屠苏在最后一刻却是收敛了笑意,少恭楞楞地看着,这与当年初见何其相似。一样的冷肃,一样的锐利如剑。这个剑眉星目的少年,当时冷冷淡淡地说“今日之缘,明朝逝水”,现在却在不停地宽慰他道“不要怨恨”。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
……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
少恭闭上眼睛。这个梦……真是太长了……快点醒来吧……
少恭睁开眼睛。
映入眼中的,是墻上挂着的字画。字画下面,案几上一束白梅,空气中淡淡幽香。
这是……哪?
他试着动了动,自身体内部传来的疲累与疼痛一瞬间窜遍全身,然而灵力却回覆大半,他心头大惊,忙感应胸前鲛珠。没有!
怎会!
顾不得疼痛,他就要直起身从床榻上爬起,床面咯吱咯吱地响,把这屋中的另一个人也惊醒了。
“真好,你终于醒了!”风晴雪欢快地道,“不过你不能这么快起来,大夫说,你要先静养。”
“将鲛珠还来。”少恭心中焦急,声音不觉间已是十分严厉。
晴雪楞了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珠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