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少恭看着百裏屠苏的神情，知道自己是把第一关给过了。
心中还未有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却又密密麻麻地被一种叫做后悔的情绪给堵满了。他远远地坐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屠苏跟晴雪说一些这些年来的事情，兰生，红玉，襄铃，兰生家现在有了两个孩子了，红玉姐一直在昆仑上上，襄铃也找到她母亲了，就是那个当初在江陵古道边卖茶的妇人。
似乎，都很圆满。
屠苏仔细地听着，脸上虽是没有什么表情，但在一起这么多年，少恭还是看出来屠苏的眉宇之间，郁气微微舒展，眼中是难得的安宁喜悦。再看看晴雪，说到这些事情竟整张脸都在发光。少恭觉得这一切都十分碍眼，反而更是安静，一句话都不再说了。
能说什么呢？这些……都与他无关……
说不清为何，悔意强压不下，少恭清凌凌的目光又向屠苏那边投去一眼，屠苏一个机灵，整个人都觉得像在冰水裏过了一遭。他望过来，看见少恭意兴阑珊的样子，心中踌躇了一番，还是未过来安抚少恭。少恭见他如此，心裏“哈哈”几声，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去，专心吃饭。
他心裏难过，自然也吃不下什么饭，这一顿吃地有一搭没一搭，是个人都看出来了他的心不在焉。偏偏没有一个人挂心他这边。屠苏似是看见了，远远地嘆口气，却一句话都不说。
他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不该让百裏屠苏醒过来，还放弃了这一半的灵魂，且落得只有十年好活的下场。
当时为什么要救他？鬼迷了心窍，还是说，苍～天～弄～人～？
若是追溯当时，少恭或许会发现，其实自己那时的确是被突发情况冲昏了头脑。
他借助了尹千觞的力量，捕捉到百裏屠苏的魂魄，并将魂魄推入另一更安全的时空中预备合而为一。却不想一施展法术，幽闭的时空罅隙立时天翻地覆，未及平覆下来，他和屠苏就落入了另一个重迭空间之中，巧合之下他的记忆与力量亦一并丧失，它们碎成三片落到蓬莱东、西、北三个方向上，并且当所有碎片收集完全之时，所有记忆才会一一回覆。
只不过，为何他的记忆机缘巧合之下会丧失，还有……他又是为何回到了蓬莱，又是为何如此巧合地附于当时自己的身上？若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欧阳少恭哪裏会信。
怕也只有巽芳会做出这些事情了吧……哦，可能，也还有尹千觞。
他们两个还真是……偷梁换柱的好手。竟然连他也瞒了过去。当初，是他们说，仍旧有一线希望，所以他再试一次。如今成了这个结果……可随他们的愿了么？
呵，他们两个，现在恐怕都死了吧……
少恭想要喝一些酒，晴雪却摇摇头说，她们这裏酒是祭祀用的，并不能拿来喝。
少恭看了晴雪一眼，晴雪一楞，少恭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吃饭了。她看着少恭有些担心，示意了一下屠苏，她觉得刚才少恭的那一眼中隐隐有些癫狂，又不能多说什么。她不擅于应付这样的事情，不擅于说谎，不擅于试探。可是，她现在又担心。
屠苏终于过去了，他坐到少恭的身边，问道：“喝酒……做甚？”
“……心裏烦躁，借酒压一压。”
屠苏看着少恭脸上的笑容，又问:“因何而烦？”
少恭脸上的笑意而浓了：“……屠苏当真不知么？”他故意凑近了屠苏的耳朵说话，看着屠苏被他呼出来的热气激了一下，别扭地想要逃开又僵直停留原地。他难得想要玩一玩火，想要激一激眼前这人，想把他的心掏出来挖出来，想把他的四肢砍下来，想要看看他的血，是不是也是冰做的～
你好啊～我的半身～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滋味难以言喻的～美～妙～
屠苏看着他眼光灼灼，顿了片刻：“既是生气，我向少恭陪个不是。”
“……我不该疑你，不该不信你。你又救了我一次，大恩不言谢，我百裏屠苏还是那句话，日后若少恭有需，必当报还。”
而后他顿了一顿，轻声说：“晚上睡时让我看看你的伤。”
少恭顿时哑然，眼中慑人光芒尽去，嗫嚅道：“其实都好了。”
屠苏只道：“看看而已。”不再多说。而此番一去一来，少恭的癫狂劲儿被消地差不多了，又透出以前蓬莱时候时常出现的那份安静来。——他本是翩然美玉，温和沈静的仙人，又为何偏偏染上尘世泥痕，总也逃脱不开？
入夜后，屠苏先让少恭睡下。
少恭睁大眼睛望着他，一笑：“屠苏……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