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连州那天,周炼去向白瑞丰道别。
回来后他苦着一张脸,仿佛那个被烧了家产的人是他一般。
本着善心,陈灵姿还是多嘴问了他一句:“你怎么了?”
周炼的脸就拉得更长了:“太可怜了。”他说。
“怎么个可怜法?”
“我去见他,往日裏打扮得贵公子一般的他,而今穿着一身还没换下的旧衣,袖口都还是臟的,正亲力亲为地重建房舍。”
陈灵姿哦了一声。
“你不觉得他可怜吗?”周炼惊讶于她的平淡反应。
陈灵姿淡淡道:“这世上靠自己双手卖力气活下去的人多着呢,我要是都去可怜,能可怜得过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周炼道,“可他不一样啊,他这是家中遭难。”
“那就更不用可怜了。”陈灵姿弹开车窗上趴着的一只瓢虫,“他至少还享受过好日子,那些真正卖力气的,可没过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周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甚至觉得她说得其实还挺有道理的。
“那那位白家夫人呢?”良久,陈灵姿问。
“听说她的疯病又重了,身边离不开人,白公子打算将她送到乡下去颐养天年。”
陈灵姿无声笑了。
“怎么了?”周炼奇怪问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陈灵姿摇摇头:“没什么。”
她想,若那位白家夫人真是清醒的,她终究还是舍不得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吧,到底还是留了他一命。可即便如此,白瑞丰也不会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了,无论她是真疯,还是假疯。
人心太软,吃亏的终究还是自己。
这之后的北上倒是顺利,眨眼就进了八月。
这天船行到一个叫桃源县的地方。得知这个小县城的名字,陈妙仪忍不住笑:“自从《桃花源记》流传开来,叫桃源的地方不晓得有多少个。”
“也未必都是附庸风雅才取的,”陈灵姿道,“有些地方自古便是这个称呼,只能说是撞名了。”
“江州桃源县。”周炼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凑过来向二人说道,“我听说这地方的水特别好,酿的酒叫什么神仙不舍,说是神仙尝了都不想离开这裏了呢。”
陈妙仪闻言大笑:“这可是比《桃花源记》还要瞎扯了。”
“瞎扯不瞎扯,咱们去尝尝不就知道了?”周炼笑道,“我爹说了,今晚就住这裏了,待会儿咱们进城逛逛去。”
要说这桃源县城也不大,从城南走到城北,差不多一个时辰也就够了。妙的是县城被一条溪流所贯穿,名字也不算什么雅致的,就叫桃溪。
陈灵姿他们就在街边坐了,因她说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周炼就没敢去下馆子,只能随她们在街边吃碗酒酿小圆子。
“几位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这时候来吃东西的人不多,摊主便有空来搭话。
“是的。”陈灵姿笑道。
“那几位可得去尝尝咱们这裏的好酒啊,京城裏的贵人们可都爱喝了。”
陈妙仪差点将嘴裏的酒酿给吐了出来:“京城裏的贵人们也喝过?”那她怎么不知道?
摊主信誓旦旦:“那可不,咱们这酒可是上贡的呢,皇上都喝过。”他竖起了大拇指。
这可真是越说越离谱了。陈灵姿于是笑道:“皇上也说好?”
“那是自然。”摊主骄傲道,“所以各位不仅要去尝尝,临走也带些给亲戚朋友们,也是长面子的事。不知客官可要多少?我家裏就酿了好些呢,绝对正宗。您要,我给您装好。”
陈灵姿知道他是为了推销自己的酒,也不答话,只夸讚道:“您的酒酿的确做得不错。”
摊主果然就被她给带偏了:“那再给您添点儿?”
正说着话呢,忽见街上的人都交头接耳起来。陈灵姿等人有些好奇,他们顺着那些人的视线看了过去,那迎面走过来的不过就是一个年轻的妇人,瞧她的穿着打扮,不似寻常人家。再看她身边跟着丫鬟仆妇,又有家丁在后头,这排场,想来也是非富即贵。
不经意间陈灵姿与那年轻妇人的视线对上了,她有一点恍惚,自己仿佛曾在哪裏见过她,是在哪裏呢?
那年轻妇人也驻足了片刻,又回首与身后的丫鬟说了几句什么,就又迈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