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来,庭院裏发黄的树叶哗哗下落。孟春正想着婆婆,突然见圆心急急走来:“孟春,师父和众师叔师伯都在佛堂内,咱们赶紧去吧。”孟春赶忙跟圆心向佛堂走去。
佛堂裏,所有峨嵋派弟子都整齐地合掌站立。只有身着灰白布袍的佛青棘跪在正堂佛像前膜拜,佛堂正殿中绕殿点燃了三圈莲灯,照得整个佛堂灯火辉煌,灿若白昼。
“师妹,孟春与圆心都到了,众人也都到了。”无伤掌门道,她嘴角的皱纹深厚如沟。
佛青棘用环视苍山中的云海的淡然眼神,环视了峨嵋派众弟子,缓缓道:“我愧对峨嵋,愧对江湖朋友。峨嵋弟子愈是对我敬重有加,江湖朋友愈是对我奉若神明,我心中羞愧愈。一时铸下大错,终生愧悔未及。现在请各位来到,便是要将这段恩怨的始末告知大家,让大家不至于错怪好人。情终是一条魔性的毒蛇。当年我初出江湖,忠情于清都山水郎吴邦,可是吴大侠却与孙五娘姐妹相交甚好。阿弥陀佛,起初我竭力按捺住心中的妒火,日子一长,这妒火越燃越旺,竟成燎原之势。使我丧失本性,竟凭借峨嵋派行善的剑法杀了孙六娘,又乱剑毁了孙五娘的容。”说罢佛青棘俯首合十向佛,周围烛影飘荡,投出淡淡阴影。
佛青棘的几句话说得平淡而缓慢,但是孟春已想见当年佛青棘的热烈恋情,绝不亚于自己今日对秦仪的深情;可是若是南宫敏是个侠义之人,孟春凭心度之,绝不会因内心忌妒而加害于她。而佛青棘的定力善心岂会差于孟春,孟春相信此中自有一段曲折。而且佛青棘宽于旁人,却待已甚严,她极有可能忽略不计别人的错,而将一切错误归咎于自己。
佛青棘转身又道:“今日孙施主与吴施主来到峨嵋,便是来与我了结这一段恩怨。我峨嵋身为名门正派,岂能知错而遮掩之理。当年我的所行已污峨嵋光泽,今日断不可再因我自坠峨嵋数百年的声誉,而且这段恩怨只因我一人,跟峨嵋并无关系,所以恳请掌门同意让我一人了结此事。”佛青棘显然早已与无伤掌门等商量过了,无伤掌门忧伤地点了点头。佛青棘目视所有峨嵋弟子道:“众峨嵋弟子不要因我而插手事内,若是有人如此,那便是故意跟我为难,故意出峨嵋的丑。你们听见了没有?”佛青棘的目光严厉而明锐,峨嵋弟子都俯首不言,过了半晌,方稀稀拉拉地答道:“听从师太吩咐!”“再说一遍!”众弟子无奈,又见佛青棘脸显怒气,只得齐声说道:“听从师太吩咐!”孟春低头抿着嘴不出声。佛青棘道:“很好。谁是谁非大家既然已经清楚,那么在今日之后,这场恩怨将永远地解决,不管今日谁生谁死,谁来谁去,峨嵋派弟子不得再纠缠于此恩怨之中!”所有的峨嵋弟子都有气无力地答道:“是!”只有孟春仍旧固执地抿着嘴。
她听得明白,佛青棘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杀了我之后,你们不准为难他们!”孟春心中暗暗决定,“自已纵然违背师命,纵然会被正道人唾弃,纵然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纵然血溅当扬也要保护佛青棘。”这时只听得佛青棘令峨嵋弟子自去睡觉。圆心跪倒在佛青棘身边哭道:“师父!我要陪在你身边,师父,让我陪在你身边吧。”佛青棘摇了摇了头,圆心只得恋恋地出了佛堂。
佛堂裏空荡明亮,只剩无伤师太,无悲师太,无悔师太,无过师太,佛青棘,圆静,孟春。圆静是日后的峨嵋掌门,她自然应该在场。孟春固执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孟春,你过来。”孟春走到佛青棘身前跪去,佛青棘的手轻轻摩挲着孟春的头。关爱随着佛青棘的手註入孟春体内。突然孟春的后背一麻,身后穴位被点,孟春口不能言,全身不能动弹了。佛青棘道:“孟春,我就知道你不会听话,令你去点苍派原本就是为了避开你,没想到你没做丝毫担搁就回来了。圆静,将她关在禁闭室裏去。”孟春恶狠狠地怒视圆静,圆静略微迟疑,便抱起孟春向门口走去。哪知她刚到门口,一道掌门迎面而来,圆静手抱孟春,不便迎敌,只得退回佛堂。只见烛光摇动,孙五娘衣襟飘飘从夜空中飞来。
“佛青棘,干嘛赶走你的好徒弟?!你应该让她知道你是一个多么好的师父。”话音未落,孙五娘已衣带飞场地落入佛堂内。“五娘,你何必咄咄逼人!”吴邦从黑暗中走进佛堂。“哼。你昔年替她说话,即使她杀我妹妹,毁我芳容后,你求我容她多活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后的今天,你仍然护着她。你到底是来救她还是替我妹妹报仇的?可怜我妹妹对你情深意浓,你就是这样宽慰九泉之下的她的!”孙五娘的声音滞涩,吴邦闻言面上一暗。佛青棘仰望佛像,目光明亮而坦然,道:“孙施主,你动手吧,何必如此闲扯?”“我会动手的,不会先动手不是我,而是我们的吴大哥。”孙五娘幸灾乐祸地说,吴邦一声嘆息道:“师太,对不住。但是我不能让六娘死不瞑目。”佛青棘最后明亮地看了一眼菩萨,平静地转过了身道:“吴施主,凡事逃不过一个理字,贫尼自铸大错,本该受罚。你请动手吧。”佛青棘曾经的爱人,却要提剑杀她,为另一个女人报仇。孟春只感腹中一阵剧痛,她猛力想要冲开后背上穴位,情急之中却冲不开。圆静愧疚无奈地望了孟春一眼,孟春真想扇她一耳光。
吴邦手中剑飞动,他的两面如同幻出两痤高山,高山之间一道水流。吴邦便挑着这似水流的剑气向佛青棘刺去。孙五娘露出阴冷快意的笑容。住手,孟春的口裏在无声地呼喊。哎!峨嵋派的几位师太无声地嘆息。不,圆静的口中轻轻呢喃道。周围空气中有大股的暗流意图阻止这一切,却又无能为力。吴邦的飞剑离佛青棘的眉心只有一毫之距,却停住了。“你为什么不还手?”吴邦诧异道。“吴大哥,难道她不还手,你便不给六妹报仇了吗?”孙五娘气急败环地道。“贫尼自铸大错,自愿受罚,再奋手反抗岂不是错上错?”孟春仿佛听见婆婆道:“作茧自缚,你何错之有?”吴邦惊道:“你浑身功力丧尽?”说着脚步不由得倒退再步,佛青棘年轻之时便武功高强却不露声色,形如凡人,是以吴邦起初并没有发现。孟春只想奋起护住她师父,于是体内经气横冲,冷汗下落。“不论功力在与否,贫尼仍是那一个贫尼,佛青棘仍是铸下大错的佛青棘!”“你没有了内力?”吴邦兀自说道,仿佛仍旧无法理解这一事实。孙五娘怒道:“她又想骗人,以便拖延狗命。”“阿弥陀佛,”无伤师太道,“施主,孙施主,师妹确已将一生内力输给孟春。”“给了孟春?”吴邦望着孟春,他此刻心神已乱,他如何去杀一个武功尽失之人。
孟春看着他犹疑的神态,心内稍稍宽慰,却见他身后孙五娘腾起,手中剑似电般刺向佛青棘。吴邦转身一剑,斜向孙五娘逼她躲开,不料孙五娘无丝毫躲闪,吴邦心生愧意,生生停止了剑,孙五娘手中剑如一条毒蛇刺向佛青棘眉心。峨嵋所有人都低头闭眼,唰的一声,从佛青棘胸口喷出的鲜血溅在了正堂菩萨身上,几位师太的脸上,溅在圆静的脸上衣上,溅在孟春的脸上衣上,孟春的眼泪如颊角一颗颗滚落。吴邦木鸡般地看着佛青棘的身体重重摔在了地上。
没有声音,众人无语。谁都料想到的现实,谁都不愿面对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