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把头低到地上:又来了,又来了!何时是个头啊!
欧阳景笑道:“母亲,我什么时候曾认为你欠我了?我一直很孝顺你、体贴你。我一再说了,不麻烦你操心我的事。每次,你一操心,我就心裏发寒,你也落不着好,何必呢?”
欧阳夫人颓然坐下,道:“小三,你什么时候,才能够理解为娘的一片苦呢?”
欧阳景笑道:“母亲,我已经很理解你的辛苦了,所以,请母亲早些回去歇息吧。连城回来,我也要到书房去读书了。”
欧阳夫人再抬眼,眼睛已经红了,她站起来,什么也不说,直直往外走。走到欧阳景身边,停顿了一下,然后,一甩袖子,快步走了。
连城正装聋作哑,欧阳景一脚踢到他膝盖上,道:“看够了?听够了?侍候你家公子读书去吧。”当先向书房走去。
连城跟在后面,道:“三公子,我认为,你对夫人有些过分了。”
欧阳景脚步不停,道:“你一个小厮,懂什么!”
连城道:“我懂得可多了,比如,幽然馆新来了东湘国头牌。”
欧阳景闻言,一个转身,揪住连城的耳朵,笑道:“连城,你这是教唆你家三公子,我,跟你一起去幽然馆断袖么?”
连城一把握住欧阳景的手腕,欧阳景一下便缩回了手,连城这才笑道:“三公子,这不是你长久以来的愿望么?说起来,你还得感谢两位谢公子呢,他们帮你把你的爱好大白于天下,从此后,你可以这边刚出了吟香院,那边就直奔向幽然馆,多自在、潇洒!三公子的名气,必然更上层楼。”
欧阳景闻言一楞,然后一笑,拍着连城的肩膀,道:“连城,做小厮,真是委屈你了!好,明日,我们就到幽然馆一游,把本公子的名气,发扬光大!”
☆、璃月
踏春节第二日,就有两桩喜事传出。第一桩,刘泗宏家大小姐,平日便与黄家表兄情投意合,踏春节当天的突发事件中,黄家表兄挺身而出,竭力保护表妹,刘、黄两家均认为,不能辜负了这么一对佳偶,于是,当天回去之后,就下了定。第二桩,徐大人家二公子,在踏青节上与王平维家小女儿,一见钟情,徐、黄两家,第二天也火速下了定。传言很美好,可是事实,绝对不是这样的。实际上,定亲的这两对少年男女,就是在踏春节的头一天,两两滚成一团的四人。当然,他们之间,的确有情,这是欧阳景仔细探查过的。
刘小姐自小与舅家黄表兄相识,两人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确情投意合;奈何黄家只有寡母,家境日趋衰落,刘家在刘小姐长到十岁之时,便不再允许两人见面。踏春节上那么一滚,众目睽睽,刘府属意的司徒凡虽然没有出现,但是司徒夫人赫然在座,别说刘小姐嫁入欧阳府铁定没了指望,就是想嫁入别的府邸,恐怕也有难度。刘老太太一锤定音:“早作决定,还能成就一段佳话,拖下去,只能引来流言蜚语,坏了女儿家名声。”这才促成了一对鸳鸯。
徐大人家二公子,则是在去年的踏青节上与王平维家小女儿一见钟情的,可是王大人却与徐大人向来不和,两家结亲?那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在头一日的踏春节突发事故现场,徐公子扶起王小姐之后,便对王小姐发了誓:“非卿不娶。”当晚,两人各自回府之后,王小姐对母亲道:“今女儿名节有污,便以死明志。”王夫人不以为意,谁知半夜嬷嬷惊慌来报,“小姐投环自尽”,王家这才慌了神,一面安抚女儿,一面打着主意。没想到,天一亮,徐家便请了官媒上门提亲,为自家二公子求娶王四小姐——原来,昨晚上,徐二公子竟也服毒自尽,所幸也被抢救回来了。这下子,两家虽然各自万分不愿,也只得火速下了定,结成了亲家。
听到这两个消息的时候,欧阳景、司徒凡正坐在幽然馆头牌小官——璃月的雅间裏品茶,两人共同的小厮,连城,木呆呆立在一边,既不斟茶,也不递水,欧阳景和司徒凡也不以为意,看得离尘的贴身小厮羡慕不已。
欧阳景对司徒凡得意一笑,道:“表弟,俗话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如今,我们一下成就了两对姻缘,你说,是不是胜造七级浮屠?到了阴间,我们会有好待遇吧?”
司徒凡一笑,道:“表兄,做成了这么两件事,日后我们死了,根本就不会去阴间了,我们一定会直接升天!”
小厮连城这时居然也开了口,道:“两位公子说得是,王小姐和徐公子,昨晚差一点就去见阎罗王给你们请功去了,可惜没死成!”
欧阳景一笑,司徒凡却黑了脸,道:“连城!註意你的身份!”
连城嘻嘻一笑,道:“四公子,小的记得自己的身份,小的这就给您斟茶。”果然提了茶壶,像模像样地给欧阳景、司徒凡以及一边静静坐着、面含浅笑的璃月倒茶。他先是走到自家的两位公子面前,给他们各自倒了大半杯,而后,走到璃月面前,抬了手倒茶,却不知怎么的脚下一个趔趄,居然向前扑倒,一下就朝璃月扑去。他扑过去的时候,滚烫的茶水从茶壶裏溅了出来,眼看就要溅到璃月脸上!
璃月不动,他的小厮则大惊,疾步上前,一把拖开自家公子,同时,狠狠盯着连城,愤然道:“这位小哥,你可知道,我家公子的脸,价值连城!伤了他的脸,就是把你剁碎了,十两银子一钱卖你的肉,你也赔不起!”
这边,司徒凡火速站起,一把把连城半道捞了起来。连城站稳之后,又立即弯了腰赔不是:“璃月公子,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只是脚下打滑,求公子原谅……”
司徒凡大声道:“你这个不成器的,看来是平日欠教训了!爷这就给你个教训!”话落,抬起腿,一脚踹在连城的臀上,把他一下踹倒到门上,引来“哐当”一声巨响。
欧阳景站了起来,对璃月施了一礼,道:“璃公子,家下人平日骄纵,本事不大,却一直闯祸,幸得今日不曾伤了公子,就请公子原谅他一回吧。”
璃月面上丝毫不乱,轻笑道:“大人言重了,连城无心之过,璃月并不放在心上。”话落,端了茶杯,轻啜一口之后,转头吩咐自己的小厮:“锦奴,给两位大人上茶。”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司徒凡狠狠瞪了一眼连城,发现他犹自靠着门背,抚着自己的臀呻/吟,几步走过去,又踢了他两脚,道:“不成器的小人,看爷回去怎么揍你!”转过身来,对璃月道:“璃公子今日受了惊吓,凡明日再来拜会。”话毕,一手拖了连城衣领,快步出门而去。
欧阳景依依不舍道:“景这才刚坐下,还不到两刻呢。璃公子当真要赶人?”璃月一笑:“璃月素有心疾,刚才受了惊吓,委实不能陪大人喝茶了,大人请见谅,改日大人得了空再来吧。”
欧阳景上前,一把抓住璃月的手,一边轻轻抚摸,一边道:“璃公子,景记下你的话了,景明日再来,明日再来。”
锦奴站在床前,看着欧阳景等三人出了幽然馆大门,其间,司徒凡一直骂骂咧咧,不时举起拳头朝连城身上招呼。锦奴待三人身影没入人群不见之后,转头对璃月道:“公子,传言不虚,这主仆三人,真是一堆活宝!”
璃月脸上已经敛了浅笑,不笑的他,竟让人觉得无端生畏,他幽幽道:“锦奴,你我初来乍到,凡事小心为上。”
锦奴道:“司徒凡鲁莽强横,对自己的小厮,下起手来也是毫不留情;欧阳景风流好色,本来还只是流连妓院,经过昨日上林苑花臺一幕,进小官馆也堂而皇之了。这样两个人,是如何当上兵部侍郎和吏部侍郎的呢?”
璃月道:“忘了告诉你,司徒凡和欧阳景的母亲,分别是天启朝最得宠的暖阳、冰月两位长公主。暖阳、冰月,曾是天启朝保庆帝最为宠爱的公主,封地无数;如今,则是宏明帝最为敬重的姐姐。宏明帝聪明着呢,兵部尚书和吏部尚书留给自己的亲信,两部侍郎则给了自己的外甥,这样一来,自己既能牢牢控制两部,又能笼络长姐。”
锦奴道:“难怪,欧阳景和司徒凡在东京城裏如此嚣张!公子,他们下次再来,我们如何应对?”
璃月微微一笑,道:“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他们俩,用处大着呢。”
踏春节期间,小姐们被允许出府走动,连带着胭脂铺子、裁缝铺子、布料铺子、首饰铺子,甚至平安街东侧的那条手艺人街——顺丰街,也热闹了起来。踏春节第二日,柳苒和柳蓉在庆逸和明灏两兄弟的陪同之下,先到首饰铺子裏流连了一回,给柳府三位女性长辈老以及锦州的谢府长辈各自挑选了物件,而后,一行人朝顺丰街而去。出门前,柳苒已经打算好了,踏春节期间,一定要给外祖母她们选好礼物,过了踏春节,出门的机会就少了。
顺丰街上的风情,很像前世的庙会,柳苒和柳蓉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的看过去,对很多小物件都爱不释手,实在取舍不下,都让摊主给包了,递给明灏拿着,回去再慢慢挑选。庆青和庆逸今天也跟了出来,两人平日被拘得紧,今日放了出来,身边只有同辈的哥哥姐姐在,便像出了笼的鸟儿似的,跑前跑后,快乐的很。柳苒怕他们跑丢了,让庆逸吩咐了两个家丁专门盯着他们。
他们两人在人群裏钻来钻去,不妨一头撞在了一行人身上。庆青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抬头看向来人,一看之下,不禁一个哆嗦:他撞上的,居然是昨日遇上的那个横人!那个横人,后来他也知道了,居然是做了很多坏事的司徒凡!今日,居然居然撞了他,怎么办呢?他会不会让自己赔银子?想到这裏,庆青突然省起来,银子都在哥哥那裏,他一文钱都没有呢。一下子,吓得脸色发白。
庆韧也发现了自己撞上的是欧阳景,他也早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不过,有个御史爹爹,他更相信邪不胜正,非但不怕,反倒生出一股豪气来。他这下正拉着庆青的手,察觉到五哥手心冒汗,连忙看了过去,发现五哥脸色很不好,他这个样子,就像平日做了不好的事情,被三叔逮住了一般。庆韧知道,五哥这是害怕了。他不由紧握了一下庆青的手,附耳到他耳边道:“五哥别怕,咱们又不是故意撞上他们的,今日人多,很多人都撞了别人,刚才咱们不也让人撞了?咱们是小孩子,他们是大人,撞了更不是什么大事。”
司徒凡和欧阳景两人,气急败坏出了幽然馆,到了顺丰街之后,心情终于好了起来。就是小厮连城,不叫唤了,也不瘸了,稳稳跟在两人身后,东瞅西看。他看到两位主人突然停了下来,暗道不好:麻烦又来了。
肇事者,是两个孩子。本来,欧阳景和司徒凡心情变好之后,也不想计较的,可是看清楚两个小孩的面孔之后,两人相视一笑,瞬间做了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看过前面章节的亲,第10章修改过了,内容有增减。
☆、无耻
庆青只比庆韧大了半岁,平日娘亲溺爱,反不如庆韧胆子大,正在害怕之时,得了六弟的安慰,好歹没有继续发抖。可是道过歉之后,司徒大人不吭声,他也不敢立即就走,于是左顾右盼,希望哥哥姐姐们快些出现。庆韧则认为,两人既已道过歉,欧阳景他们不吱声,这事就算揭过了,拉了自己五哥,打算绕过两人,往一旁继续前行。
谁知,欧阳景横跨一步拦住他俩,道:“小公子,撞了人就这样走了么?”
庆韧退后几步,瞪大眼睛,看着欧阳景,道:“大人,路上拥挤,我刚才也让人撞了,撞我的人,我也让他走了呢。”
欧阳景一笑,用扇柄去托住他的下巴,道:“小公子,你被人撞了不疼,我可疼着呢!按理,你应该付诊金呢。你家大人呢?让他们出来说话。”
庆韧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干嘛要找我家大人?”
欧阳景一笑,道:“你有银子么?”
庆韧正待回话,已经有人拉住了他的手,手很软,他回头一看,是三姐姐。便道:“姐姐,这两个人很不讲道理,我和五哥只是轻轻撞了他们一下,就要我们赔银子呢。”
柳苒一行人,刚才已经把事情听了个大概,知道这两个人是存心找茬来了,于是都团团围了上来。庆逸一眼看见,惹上的是欧阳景和司徒凡两个煞星,顿时满脸焦急,立刻就要上前赔罪,被满脸兴致的明灏一把拉住,道:“苒表妹有法子让他们知难而退,五哥不必着急。”一旁的柳蓉听了明灏的话,心道:“这两人恶名在外,今日如果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柳府人多势众,明灏和明晟武艺高强,也不怕他们。”当下,便静静站在一边看热闹。柳府的嬷嬷、丫环、小厮,虽然心慌,但如今避无可避,于是一面遣人回府报信,一面团团围了上来——柳府素有清名,如今自家小公子虽冲撞了人,但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对方是皇亲国戚,他们也不怕。
柳苒看一眼司徒凡和欧阳景,一手牵了一个弟弟,退回自己一方,然后,跟庆逸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庆逸便俯身,跟庆韧交待了几句。庆韧听着听着,嘴角慢慢裂开,轻轻笑了起来,而后,重重点了点头。
庆韧依然拉着柳苒的手,抬头挺胸道:“两位大人,你们哪裏疼?我和五哥记得很清楚,我们刚才都撞你们大腿上了,要不,你脱了裤子让大家看看,是青了?还是肿了?如果真青了、肿了,我和五哥就赔你诊金。否则,无凭无据,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疼还是假疼呢?”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声,立即又被司徒凡的眼光压了下去。欧阳景“咳”了一声,道:“小公子说得有理,只是,大庭广众之下,裸/露身体极为不雅。这样吧,我们到那边的医馆,请郎中帮忙看一看如何?”
庆韧道:“不行,这一路过去,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再被别人撞上,到时被撞出瘀青之后,再赖到我和五哥身上,我们可说不清楚。你们想要诊金,就在这脱了让大伙都看看。”
司徒凡道:“你这个小公子,让人大庭广众之下裸/露身体,怎么如此不知廉耻?再说了,疼了也不一定就会有青肿。我们说被撞疼了,便是疼了!你啰嗦那么多,难道是没有银子么?”
庆韧长到六岁,一向乖巧,这被人骂不知廉耻,还是头一回,气愤得就要哭了出来。柳苒安抚的拍拍他的背,侧头又对庆逸说了几句,庆逸俯下/身,又交代了庆韧几句。庆韧听罢,抬起雾蒙蒙的眼睛,大声道:“我近日换乳牙,牙还没没长全呢,但是‘廉耻’一直在长。两位大人的牙早就该长齐了,但如今年纪这么大了,估计‘廉耻’都快掉光了吧!好吧,你们被我们撞疼了,我们赔你银子,就给你十两,用来修补你们的‘廉耻’吧,哼!”
人群又发出一阵哄笑声,司徒凡和欧阳景的脸色黑了下去,连城看势头不好,赶紧上前,道:“这位小公子,两位大人一向喜欢开玩笑,他们是跟你们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小公子请便吧。”
欧阳景一笑,望着柳苒,道:“慢着,如今,我们不要银子了,两位小公子,你们也让我们撞一回如何?”。众人一听,纷纷摇头嘆息,这人,真是廉耻都掉光了!
柳苒真没想到,世上居然真有如此没有下限的人。她狠狠瞪了欧阳景一眼,侧头身又对庆逸交代了几句,庆逸接着又把话传给了庆韧。庆韧听了传话,有些迟疑,却还是大声道:“刚才,我和五哥用头撞了你们的腿,这下,你们便也用自己的头,来撞我们的腿吧。不过,撞之前,还请两位大人脱了裤子给我们看过伤口,如果你们没有瘀青,便不能给我们的腿上撞出瘀青;如果有瘀青,那么,我和五哥腿上的瘀青不能大于、也不能小于你们腿上的瘀青。”
围观的人群,想象着两位大人几乎匍匐于地、用头去撞两个小孩大腿的情景,不由大声哄笑起来。这回,任欧阳凡再如何瞪眼,众人的笑声也是绵延不绝。就是柳蓉几个,也忍不住笑出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