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材家的道:“舅老爷一早就出门去了,是表公子接的礼物和礼单。奴婢粗粗看了一眼,都是顺丰街上淘来的小物件,不过,它们都被三小姐取了很别致的名字,比如,那两个不倒翁,三小姐给它们取名‘低调做人’。奴婢初时觉得,这根本不算个名字嘛,‘低调’是形容丝竹之声,跟不倒翁有什么关系?后来,奴婢问了杨枝儿,这才知道,这‘低调’,是不打眼的意思。奴婢细细一想,才觉得,给不倒翁取这名字,真是太贴切了,人要像不倒翁一样屹立不倒,可不得平日不显山露水的才是正理?”
老太太一笑,道:“这‘低调做人’,是送给谁的呀?”
柳材家的道:“这个,奴婢倒记得牢,是送给二表公子和三表公子的。”
老太太又问:“表少爷看了,表情如何?”
柳材家的道:“这个,奴婢不知,奴婢交了礼单和礼物就回来了。”
老太太一笑,道:“三丫头真是巧心思,表公子,估计也是聪明人呢。”
柳材家的很疑惑,三小姐送个礼物,跟表公子聪不聪明有什么关系呢?不过,这一阵子以来,看老太太的意思,对这位表公子颇为喜欢呢。
柳苒天天跟在三太太后头,一个月下来,对大户人家的内宅管理,已经烂熟于心。柳府世代清名,对待家人都很宽厚,却自有一套规矩。老太爷一生,只娶了老太太一人,老太太生了三子一女。大老爷柳宗煜居长,迄今生了三子二女,大儿子、二儿子、大女儿均已成亲,小儿子今年十五,小女儿则只有十一岁。大老爷十五年前便放外任,后来一路升迁,如今已做了两江总督,现下全家都住在金陵。
东京柳府中,现下只住了二老爷和三老爷一家,二老爷夫妇两人,加上一儿一女,一家只有四口;三老爷一女两男,一家五口,说起来,柳府的主子,加起来总共只有十人。但是每个主子的身边,从扫地的小丫头到掌管衣饰钗环的大丫鬟,服侍之人起码有十个以上,这样一来,人口就破了百,再加上厨房的、门房的、采买的、针线房的、侍弄花草的……林林总总,人口顿时便超了两百。最后算下来,每个主子身边,平均差不多有二十个人侍候着。东京城贵族世家之中,柳府这样的排场,也只是属于中等而已。
刚开始之时,柳苒每每想到,每天有二十个人围着自己打转,就觉得惶惶不安,后来,也心安理得了——在这个时空,为人奴婢也是一份工作,比起佃户来,这份工作轻松、工资高、福利待遇好,竞争其实还蛮激烈的。比如,厨房的杨嬷嬷,为了一个新进名额,就跟莫嬷嬷明争暗斗了一个月,一个打算把自己的侄女招进来,另一个则觉得自己的儿媳妇才是最佳人选。一个月以来,两人汇报厨房事务之时,往往互相拆臺。柳苒相信,三太太肯定也是心知肚明的,只是,三太太看起来很享受作为仲裁者的乐趣,每日由着她们蹦达,当看戏一般。
其实,三太太也有她自己的烦恼,这日,三太太离了议事厅,扶了随身嬷嬷的手,回了自己的院子,舒舒服服半卧在榻上之后,三太太开始抱怨:“大老爷一家,年底就要回来了,主子下人的,好几十口,光院子就要收拾六处。这也罢了,大伯家除了大太太,还有两房姨娘,姨娘还有孩子,我这个家啊,越发难当了。”
玉嬷嬷道:“小姐若觉得累,待大老爷一家回来,把家交回给大太太管就是了。”
三太太道:“你以为我喜欢管家?当年大嫂离了东京,先头二嫂不耐俗事,这才把管家大事交到我手上。现在的二嫂,说来也是大家子出身,只不过身子太弱,老太太也就没有劳烦她,我这家一当,就是一十二年。一十二年,我……”三太太突然哽咽起来。
玉嬷嬷按着三太太的肩,道:“小姐,奴婢知道你的难处,若不是管家,二公子如今应该也有十岁了……”
三太太一把抓住玉嬷嬷的手,道:“嬷嬷别说了,那时也是不得已。”
玉嬷嬷道:“年底大太太回来,小姐交了管家事务,好好调养,还可以再生一个公子。”
三太太道:“我已经不想这些了,现下最要紧的,是四小姐的婚事。如今是四月,大太太他们年底回京,还有八个月的时间,这八个月,我一定要把四小姐的亲事定下来。”
玉嬷嬷道:“可是,三小姐……”
三太太道:“三小姐自有老太太作主,我估摸着,不出半年,三小姐的亲事就会定下来。”
玉嬷嬷心裏尽管很疑惑,不过还是选择相信自家小姐,毕竟,自家小姐跟着老太太十四年,应该知道老太太的想法。三小姐,一定会在半年内被老太太许配出去,接下来,就该轮到自家的四小姐了。
荷园中三太太主仆打着如意算盘,这时候的裕寿堂中,老太太却手捏一张请柬,正在烦恼不已。柳材家的看她半天不语,道:“老太太,今日决定不下,明日再想也是可以的,寿宴离现今还有一个月呢。”
老太太嘆了一口气,道:“暖阳公主五月十八过寿,年年宴请东京各家小姐,用意路人皆知。可是,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选到合意的人选。如今,她家那个顽劣之徒,眼看已经二十二岁了,再拖不得,今年很有可能会定下来。往年,柳府没有年龄合适的小姐,只是我和三太太前去,坐一会就走;今年三丫头和四丫头都已满十三,必定要带了去的,如果她们哪一个被暖阳公主看中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因缘。三丫头已经跟欧阳府三公子结了怨,心裏必定是不喜他的,如果她被暖阳公主看中,我如何向先二太太交代?三太太往日言谈,你也知道,她必定是看不上欧阳三公子的,四丫头的婚事,她早已经有了主意,只等熙儿点头罢了,可是熙儿,也自有主意。她们姑嫂的小九九,我不会插手,可是,三丫头和四丫头,不管哪一个落到欧阳三公子手裏,我都是绝对不乐意的。”
柳材家的道:“老太太,不如,称病不去。”
老太太道:“你忘了,前年,萧家的小姐们称病不去,结果如何?暖阳寿宴之后,不出一个月,萧家的嫡出大小姐,就被赐给了锦阳侯做继室;二小姐,索性赐给了辅国公的痴呆孙子做媳妇。暖阳公主行事,还是跟当年一样啊。”
柳材家的默然片刻,道:“或许传言有误,欧阳三公子,并不是那么不成器。”
老太太一笑,道:“踏春节那天的事,你也看见了,他的行事方式,跟暖阳公主的如出一辙。罢了,是福是祸躲不过,担心也无济于事,你去好好准备吧。”
☆、落水
端午节很热闹,老太太照例请了明灏、明晟兄弟过府,与柳府众位公子、小姐一起观看龙舟赛。两兄弟骑着高头大马而来,候在柳府门前等着柳苒、柳蓉登车,柳氏姐妹带了幂离。隔着一层白纱,柳苒能清楚的看见明灏脸上的每一个神情,比起一个月前,他白了一点点,也胖了一点点,但是依旧神采飞扬。柳苒望过去的时候,明灏也正望过来,他显然知道柳苒能,够看得清楚,于是,对她一笑,同时,右手举起,做了一个“一切都好”的手势,柳苒微一点头,表示知道了。
东京的龙舟赛,参赛队伍并非家族由家族组成,而是官方各部门组队,除此之外,各行各业也被允许组队参赛,今年计有五十个龙舟队参赛。银链河的宽度,每次只能容纳十只龙舟比赛,因此,赛事分预赛和决赛,预赛分五场,每场的前两名可进入最后的决赛。
预赛非常精彩,龙舟上的人在奋力划桨,岸上助阵的锣鼓声则此起彼伏,当第四组队伍开过来的时候,看臺上有两处锣鼓更是响得震天。柳苒透过头纱,看到吏部和兵部的看臺上,分别有一拨人甩开了膀子,轮着大捶猛力捶打着皮鼓、铜锣,一转眼,十艘龙舟劈波斩浪而来,划得最快的,赫然就是吏部和兵部的两艘。花痴、自恋狂都在各自龙舟上的右前锋位置,身着短打、光着膀子,埋了头卖力往前划桨,丝毫看不出平时的痞子样。好吧,这是第一次看他们正经做事,都说工作的男人最帅,这话,对人渣也适用呢。
不过一会,十艘龙舟就划到了头,兵部第一,吏部第二,优势很明显。两个人渣毫不掩饰他们的得意,站了起来,举着桨,团团转了一圈。柳苒正想扭头不看,他俩却齐齐把桨朝这边一指,然后,举起来,狠狠往下一挥!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柳苒却不由自主往后一缩:这两个人渣,估计是猜到什么了!柳苒不由扭头去看明灏,发现他不动声色,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刚要收回目光,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明晟已经离了柳府看臺——不见了。柳苒暗道“不好”,果然,那边“扑通、扑通”两声,两个人渣几乎同时掉进了水裏!
五月的东京,其实还是有些凉的,因这两人平日行事便不按常理,旁观的人只道这是两人吸引别人註意的花招,不以为意,继续为他们欢呼。苦头,只有掉进水裏的两人知道。两人猝不及防掉进水裏,被冷水一激,不由猛地一个激灵,赶紧运了功抵挡,这才抑制住了就要连番而出的喷嚏。两人心下都知道着了暗算,在水下对视一眼,齐齐往柳府的看臺望过去:谢明灏稳稳坐着,正扭头与柳三说笑,谢明晟,谢明晟不在看臺,明明刚才还在的。两人又对视一眼,同时开口:“你说,柳三真是我们的灾星吗?”
端午节之后,柳苒再不敢出门,可是,十天之后,老太太却招了她和柳蓉去裕寿堂说话。走进正堂的时候,柳苒发现,老太太虽然满脸含笑,但是眼神却很沈重,不由忐忑起来:难道,端午节的小插曲,老太太又发现了?
老太太待她和柳蓉坐下之后,缓缓说道:“五月十八,也就是三天后,是暖阳公主的四十整寿,你们俩要跟着我和三太太一起去赴宴。那天,京城各家夫人、小姐都会到场,很多人你俩都没有见过。到了那天,我们需要跟很多人打交道,过一会,林嬷嬷会给你们一一细说我们那天会碰到的人。另外,那边是新打的首饰和新做的衣服,你俩个子差不多高,现下就选了自己喜欢的,到后堂换好了,再出来让祖母看看。”
暖阳公主?不就是自恋狂的母亲么?三天后要到他的府上!老太太这么慎重、京城各家小姐……柳苒一个激灵——相亲!她不由看向老太太,刚好老太太也正看了过来,但是她眼裏的神色,柳苒却分辩不出来,到底是鼓励,还是怜悯?
衣服一共有六套,柳苒和柳蓉各选了三套试穿,最后,老太太一锤定音,暖阳公主寿宴那天,柳苒穿鹅黄的那身,柳蓉则穿粉红的那身。接下来,她们又试戴了首饰钗环,最终,也把跟衣服相配的确定下来了:柳苒的是一套金点翠,柳蓉的是一套蓝宝石。
选好衣服首饰之后,已是午膳时刻,两人陪了老太太用了午膳,又在东厢小憩了一会,柳材家的便进来给她们大致说了一下三天后需重点拜见的人家。末了,柳材家的道:“暖阳公主有三子二女,如今,只有三儿子尚未成家,拜寿那天,你们大概也会见到欧阳三公子。老太太说了,两位小姐不必惊慌,若见了他,只当他是家裏的堂兄辈相见便罢。”柳苒两人恭敬应了。
柳蓉十几天前就从三太太那裏知道了暖阳公主寿宴的原委,出了裕寿堂之后,她对柳苒道:“三姐姐,你院裏的榴花开得正好,我要跟你回去赏花。”
柳苒一笑,道:“好,我正打算给祖母绣一个抹额,你去了正好给我配配色。”两人一路说笑着往云深居去了。
进了院子之后,柳蓉却不赏花,拉了柳苒急急进了她的卧房,把杨枝儿、柳条儿以及自己的贴身丫头都赶了出去,这才对柳苒道:“三姐姐,已经五、六年了,暖阳公主每年都要借寿宴之机,为她的小儿子相看各家小姐。到了那天,你我可都得小心在意,万不能让暖阳公主看上了,那个欧阳景,可不是什么好人。”
柳苒道:“那我们要怎么办?”
柳蓉压低声音道:“我娘说了,少看、多听,随大流。”
五月十八,风和日丽,柳苒和柳蓉一大早便到了老太太屋裏,由着裕寿堂的两位老嬷嬷帮忙整理妆容。两姐妹穿戴整齐之后,三太太也来了,她面上敷了粉,钗环手镯样样精致,着新衣,打扮得很是得体。三太太看过柳苒两人的妆容,很是满意,对老太太道:“这姐俩往前一站,就是大家闺秀。”
老太太笑道:“她们本来就是大家闺秀,你今天有些糊涂了,莫不是一直想着公主府的水晶糕,顾不得别的了?”
三太太笑道:“老太太一下就说中了,暖阳公主府的水晶糕,多少人念念不忘,我也免不了俗。不过,话说回来,水晶糕好刻化,老太太今日可放开了吃,我绝不拦您。”
老太太笑道:“暖阳公主府的水晶糕,的确可口,若端上来的时候,不冷不热,暖暖的就更好了。”
柳苒在一旁听着她们的谈话,心道:暖阳公主府的水晶糕,可口,却不是人人咽得下。
柳苒和柳蓉两人跟老太太坐同一辆车,一行人到达暖阳公主府的时候,大门外的车马已经排起了长龙,老太太也不着急,跟柳苒两个说起往年暖阳公主寿宴的趣事:“公主是个热心人,就是因病不出席的小姐,她也会帮忙保媒,请求皇上赐婚、成就姻缘。你们一会给她拜寿,就当她是自己家的伯母就好了。”
柳苒和柳蓉两人都听出了老太太的言下之意,两人尽管前几天就已经决定了随大流,但是老太太这么一说,又有些忐忑起来。两人对视一眼,放在茶几下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又过了两刻,前面的马车终于动了起来,柳府的马车也缓缓起步,一步一步,往欧阳府大门而去。
☆、寿宴
进了大门,男客被带往东侧的院子,女客则随着嬷嬷们往西侧的院子行进。柳苒她们下车的时候,看到西院裏人来人往,许多人家的夫人、小姐已经早早就到了。柳苒留意看了一下各家小姐的装扮,发现有两个极端——要不就是打扮得特别艷丽,要不就是特别的朴素,当然,也有一些跟她们姐妹俩一样,就是平时出门会客的样子。后来,经过老太太和三太太的引见,柳苒发现,那些特别艷丽的,多是武将、勋贵之家的小姐;而那些特别朴素的,则是普通书香世家的千金;身着出门会客装的,则都是几百年以上世家的闺女。柳苒心裏暗道:自恋狂虽然渣,但身家摆在那裏,其实还是很有市场的。
柳苒她们进得大堂的时候,裏面已经团团站了一地的人——能在暖阳公主面前坐下的,仅有柳老太太这样的老封君而已,就是三太太,也只能站在老太太身后静立。领人进门的嬷嬷报了柳府的名号之后,老太太便带着三太太和柳苒姐妹给暖阳公主拜寿,老太太一品诰命,她只是微福了一礼;三太太五品诰命,也是深福了一礼;柳苒姐妹两个,则是跪下了叩头。
柳苒尚未起身,便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道:“老太君,这就是你的两个孙女,长得可真俊,真像花儿似的呢。”接着,才是一个平静的声音道:“都起来吧。抬起头来,让我也好好看一看你们这对姐妹花。”柳苒和柳蓉这才缓缓起身,站定之后,从容抬起头来。
高位主坐上,是一个满头珠翠、大红衣衫的中年女子,长得很美,神情很平静,看不出她的悲喜。她看了柳苒姐妹一眼,扭头对左侧同样衣着华贵的中年美妇道:“三妹,你说对了,柳府的两位小姐,的确长得跟花儿似的。”
柳苒心头不由一紧,暖阳公主接着又道:“不过,还只是花骨朵,再过两年,方是绽放的时候。”
柳苒心头顿时一松,她用眼角余光看向老太太,老太太虽然面上不显,眼神却已经带笑——过关了。
不想,边上的冰月公主说话了,她道:“二姐,我还真的就喜欢花骨朵儿呢。”柳苒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怎么忘了,冰月公主的府中,也还有一个待娶剩男呢。
暖阳居然一笑,道:“三妹,你喜欢可作不得数,我可记得,每年春天,我那满园盛开的花朵,每一次都是被你家小子摘去的呢?”
冰月公主笑道:“二姐说得对,不过,花骨朵不也有盛开的一天?”
暖阳公主道:“三妹,花骨朵还没张开之前,你是看不出它的真正颜色和瓣数的,还是盛开的好,一目了然。”
冰月公主笑道:“二姐,你一向歪理一大堆,不过,这一次,算是勉强说得过去。”
柳府众人听着公主姐妹一问一答,心情反反覆覆,最终,终放松了下来。厅中其余众人,则是有喜有忧,不一而足。接下来,柳苒、柳苒跟三太太一起,站在老太太的身后,低眉顺眼听厅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