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溪微说过,江亦捷与她一样,天生一颗冰魄心,悲喜、怨怒、嗔痴,都比常人来得平淡。如果不是她将江亦捷领上山,教他有意调动自己的情绪,他可能一生都不会笑,不会哭,被身边人当做怪物看待。
在小青山上的头几年,江亦捷一次也没有哭笑过。十二年过去,他已经能如常人般载笑载言,自然流露。如果青山依旧,故人仍在,见到这番光景,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韩烬合紧牙关,闭了闭眼。
“我先回临渊峰。”他说着,起身欲走。
江亦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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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觉得气氛缓和不少,就见韩烬要先走了。他心里一空,像被凭空挖去一块似的,思绪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已经先动了,就着跪坐的姿势,一把拉住了韩烬的手腕。
“你等等。”他厚着脸皮挽留道,“近来剑骨一直烫得反常,今日正好有机会,你便留下来,与我交换几次灵气后再走也不迟。”
韩烬停下,视线落在江亦捷的手上,目光灼灼,比火堆还烫人。
江亦捷回过神,知道自己唐突了,心有懊恼,却又担心松开手后韩烬会直接离开,僵了片刻,终究没有松开。
“你受了伤,灵力也没有完全恢复,怎么与我交换灵气?”韩烬道,“松手。”
江亦捷听韩烬不是不愿留下,是担心他有伤才要走的,不由松了口气,振奋道:“你放心,我那日拿了你的冰石,修为已经到了筑基中期,现在坐下来与你一起修炼,定会比以往好上许多。”
他将本来就温柔的语气放得愈加轻缓,劝道,“你同我试试,好不好?”
“好不好”。
这人往话的末尾加上一句哄小孩儿似的“好不好”,就衬得眼中柔光脉脉,仿佛连山穴内嶙峋的石壁也能生生揉软了。
韩烬绷着背,呼吸倏然快上了几分。
他坐回去,与江亦捷双手相握,对面而坐。
江亦捷闭上眼,灵气沉心,经过胸口剑骨,缓缓渡进韩烬掌心。
同修《天澜剑诀》的两人,每每到了对面打坐、交换灵气的时候,由修炼《清心诀》的为主导,将自身灵气渡进修炼《破妄诀》之人的体内,再分出一小部分灵气,用来裹住对方躁动不平的灵气,顺着原路引回来,痛楚便可减轻许多。
像幽冥寒潭那日,由韩烬主导,一声招呼也不打的就硬是将灵气灌进来,是韩烬生了气,故意折磨江亦捷的。
今日两人用了更为妥帖的方式,纵使江亦捷还是要受疼,他也忍得住,习惯了。
有剑骨在,两人灵气在彼此间来去自如。江亦捷的灵力深入韩烬体内,借此可将韩烬的脏腑与静脉的情况感受得清清楚楚。
当灵力淌过韩烬心口时,他眉头一皱,突然睁开了眼。
“这是什么?”他满眼惊疑不定,“一个……环?难道……”
韩烬的心上,如今正箍着一个细如发丝的圆环。筑基修士识物入微,江亦捷将神识探进去,可以看到圆环上镌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江亦捷辨认了一会,不敢认,又细细查看了好几遍,才说道,“这是滁涂山严家的刺心环,怎么会……你心上怎么会有一个?”
“严子崇与我交好,替我回滁涂山取一个刺心环又有何难。”韩烬冷淡道,“把你的神识退出去,别逼我运功赶你。”
江亦捷失了分寸,不顾他的反对,神识还要往里更进一步——
滁涂山严家,千年隐世不出,族中符文炼器之道代代相传。严家人的刺心环,是为了修炼中容易走火入魔的修士做出的。修士将刺心环箍在心上,一旦灵力逆流,有入妄之象,便会瞬间收紧,以刺心之痛警醒宿主。若刺心之痛还不够,就涨大十倍,堵住心口经脉,强行打断宿主修炼。
临渊峰上有一对滁涂山上来的严家兄弟,修炼的是《天澜剑诀》,自幼便与韩烬交好,为韩烬取来一个刺心环,确实只是举手之劳。
但是……但是刺心之痛,经脉堵塞之痛,该有多难熬啊?
“我早该想到的。”江亦捷声音发颤,“你进益如此之快,却半年才见我一次,难怪剑骨总是烫得反常。我早该察觉到,你是刻意压抑心魔,忍着煎熬,好少见我几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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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声音颤抖,脸色也白了,韩烬目光一凝,喉结不自控地上下动了动:“你没听到吗?把你的神识退出去!”
“你是正经的临渊峰弟子,如果不是我,你自可光明正大与人修炼,哪里用得上刺心环?”江亦捷急促地呼吸几下,声音发哑,“你……你还说我不是拖累?”
韩烬一滞,体内金丹转动,狠狠震开他的神识:“你又提‘拖累’二字,是在诛我的心吗?”
孟溪微身死道消,但韩烬和江亦捷没有一天当她离开了。
他们一人是她的儿子,一人是她的徒弟,她半道缺席,留他们两人相伴相助,谁都不可以抛下谁、厌弃谁。
拖累、拖累、拖累……
韩烬不愿听到这个词,江亦捷也恨自己为何总是顾虑重重,心怀不安。
“是我失态了……”江亦捷深深呼吸,敛起被韩烬打散的神识,重新去握他的手,“就当我没有看见,好不好?我不会再去碰它。”
韩烬静默片刻,才敛起周身威压,重新握住他的手。
江亦捷的指尖颤了颤,像在无意识地摩挲韩烬掌心的纹路。
他总是记得在小青山上度过的日子,反反复复,一闭眼就能忆起。
那时他有孟溪微,有韩麟,有黑蛟。
还有韩烬。
无论过了多久,经历过什么,江亦捷都无法消磨对临渊峰的信任与依赖。
与怪夔相斗到了生死一线间,江亦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临渊峰,是当年小青山上事事护他周全的孟溪微,是与他骨血相融,注定要一生相伴的韩烬。
清心诀越往高深处修炼,他胸口那根属于韩烬的骨头就和他融合得越紧密,年复一年,渐渐与他合为一体,不分你我。
他记得融骨入体的第一年,他还曾因为这根骨头带给他的不适感太强烈,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不得入睡。身体灼热,烧得他误以为自己的血液在沸腾,眼中泪流不止。
那时他还在小青山上,房里点了一根蜡烛。昏沉之际,韩烬翻窗入内,带起微风阵阵,烛影摇晃。江亦捷惊醒了,睁着哭红的双眼望着他。
韩烬食指抵唇,叫江亦捷不要出声,轻手轻脚走到塌边,侧躺在他身旁,闭目
去牵他的手。
双手相握,韩烬将灵力缓缓引渡到江亦捷体内。江亦捷胸口一酥,不适感渐渐消退了。
他眨了眨眼,朦胧间看见韩烬眼中映着摇曳的烛火,静静注视着他。
他溺在韩烬眼中,像被韩烬用一团热气包裹着,听到他哄了一句:
“我陪着你,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