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a市今年冬天的天气格外反常,之前是无休无止的阴雨连绵,近期是十年不遇的大风寒潮天。
虽然出门就要遭受一番灾难性的洗礼,但好在林藏近来心情不错。
学校那些本就不多的课已经全部考完结课了,林藏最近几次去医院看老妈,她的身体已经一天好过一天,他和老爸商量着哪天找个时间接她出院。毕竟一家三口在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度过除夕,才算是真正的过年。
在医院的病房裏,总归不像回事。
钟声那天在别墅裏跟林藏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不过仅仅是加深了要更加用心照顾父母的念头,至于让二老搬到别墅的事,林藏暂时不会考虑。
于是一连几天,他都在到处找房子,几乎跑遍了下城区的各大小区。后来还是大姑慷慨地拿出一套房子给他们住,而林藏也爽快地接受了,并一次性付了半年房租,用他的话说就是“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如果事情的发展真能如人所愿,的确将是安好可期的模样。这天,为了迎接老妈出院,林藏抽空回家收拾打扫,老爸把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正撸着袖子在墩地。
“餵,老爸,什么事?”林藏干活累得气喘吁吁,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讲话。
电话那头并没有声音,沈默了好久才响起一阵气息微弱的恸哭声。
林藏心间一跳,头顶上有根筋狠狠抽了一下,他把手机贴紧了耳朵,“怎么了爸?出什么事了?”
那头仍是哭,声音越来越大,渐有失控的趋势。
“你说啊,说话!我妈到底怎么了?”林藏手裏的墩布已经被他甩脱了,他几乎是咆哮着对手机怒喊。
“……你,你快来吧,医生说,医生说……”
“医生说什么?”林藏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东西都没拿,直接往外跑。
“……说她快要不行了……”
老爸痛哭嘶吼的声音如五雷轰顶,将林藏震得晕头转向,他机械性地沿路狂奔,忘了可以打车,忘了要通知钟声,口中一遍一遍失神地喊着“妈”。
当他拖着狂奔后近乎麻木的身体见到她最后的样子,失去知觉的除了他的四肢和心臟,还有他的意识。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被老爸带到那个昏暗阴冷的房间,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攥着冰冷的床沿,看着那张惨白到恐怖的脸,那张已经变得陌生的脸。
也不知跪了多久,林藏突然起身,一声不吭地走到太平间外。老爸就在他对面失声痛哭,林藏却毫无感觉。
他只听到那个苍老的、泪眼横飞的男人,断断续续地念着:
“最近一直好好的,都准备出院了……”
“早上突然就不行了,一点时间和抢救的机会都没给啊,她这是存心不让我们好过……”
“早知道就不该让她搬出来,如果一直在20楼,说不定不会这么早走……”
早知道,如果,说不定……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假设?
林藏只觉得面前这个男人的脸越来越模糊,他就像做梦一样,脚底软绵绵的,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裏。
林藏虽没有通知钟声,但钟声自有100种方法在第一时间得到林母去世的消息。
他匆匆看了逝者最后一眼,安慰了林父,安排几个人帮着处理林家的后事,然后把整个医护区翻了个遍,也没找见林藏的影子。
他给林藏打了无数个电话,最后电话被他打没电了,林藏依旧不知所踪。
钟声让张秘书把所有人都调过来找林藏,“找不到他,你们都别回来了!”
贯穿走廊的一声厉吼震慑了在场所有人,也吓坏了老实巴交的林父,他浑浊黯淡的眸子裏闪过一丝惊疑。
傍晚时分,地毯式的搜索终于有了结果,有人报告说,在离医院不远处的一座小花园裏,看到了林藏。
钟声毫不迟疑地飞奔过去,人果然在那。
花园中央有个小水池,池子裏有假山亭臺,很粗糙的那种人造景观,林藏却盯着看得出神。
就在不久前的一个午后,林藏曾经带着老妈来这裏晒过太阳。
钟声极力平覆自己粗重的喘息,轻轻走到他身后,那家伙就那么一直蹲在绕池臺上,身后攒了一堆烟头,跟小山似的。
钟声怕吓着他,先小声咳了几下,才在他身边慢慢坐下,伸手抚住他肩背,轻声问道:“天黑了,你冷不冷?”
林藏无动于衷,直勾勾地盯着水池中央,看流水哗哗,大口吞吐着香烟。
钟声鼻子一酸,眼前顿时就模糊了,他把林藏抓进自己怀裏,使劲揉捻着他的头发,另只手一下一下拍他后背,“你难受就说出来,告诉我,哪怕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别这么憋着,我心疼……”
林藏全身冻得冰凉,四肢绵软,就这么歪歪斜斜的被他抱着,一点也不反抗。
两人维持着这个看上去极不舒服的姿势,过了一会儿,林藏推开钟声,拍拍他的脸,沙哑却平静地说:“走吧,回医院。”
林藏从绕池臺上跳下来的时候,因为腿脚发麻,一下子没站住,差点摔倒,钟声一把搂住他,然后把他放在池边坐在,给他捏脚拍腿,帮助他一点点恢覆知觉。
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的林藏,看着钟声围着自己手忙脚乱,突然就抱住了他,把他那颗毛茸茸的有些扎手的大脑袋紧紧卡在自己胸前。
很快,一滴滴滚烫的泪蹭着钟声的头皮落下,无声无息的,把身下的水泥地打湿了一片。
至于后来的感受和发生的事情,林藏都记不太清了。只知道他被钟声架着回到了病区,老爸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钟声把他带到哪他就跟着到哪。
许多老妈生前的亲戚朋友纷纷闻讯而来,林藏本能地跟着老爸一起接受大家的关心和慰问,提不起半点精神应付众人。而这本来就是钟声的强项,他干脆搂着林藏替他处理了一切人情应酬,该说什么话,该有什么表示,该遵循哪些礼数,一个不落。
林藏的大姑几乎是以夺命而来的架势扑倒他跟前的,“哇”的一声痛哭极具震撼力。她想去抱林藏,却钟声一把隔绝了,她不死心,没轻没重的继续攀附抓挠,指甲把钟声的手臂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钟声怒视她身后的大姑父,完全是命令的口吻,“刘志强,把你老婆拉开!”
姑父不敢忤逆,喝令她收起夸张不合时宜的行为。
能让林藏的大姑父言听计从,亲朋好友都惊诧看向林藏身边的男人,那看上去就是个有钱有地位的主儿,尤其他身后还跟着一群黑衣保镖,这阵势足以令所有人望而却步。
也正是因为如此,林父对钟声的意外出现和超乎寻常的热情不敢置喙。何况天大的悲痛在前,他暂且没有心思考虑其他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