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裏热闹,这条街上所有的小吃我都尝过,想吃什么问我,我告诉你好不好吃。”林藏无惧人/流,毅然投身于铺天盖地的夜市美食中,钟声没有亲自光顾过这番阵仗,紧紧跟在林藏身后左顾右盼。
砂锅裏热气腾腾的熟肉,晶莹剔透的凉粉,简易的透明橱窗裏不停转着圈的烤鸭……这些深受下城区人民喜爱的美食皆汇聚于夜市,即便个别摊位上不乏蝇虫缭绕,挡不住林藏这看看那摸摸,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致。
人群中偶尔会飘过一丝汗臭味,好在是露天场所,那种不美妙的味道通常转瞬即逝。不过与无数人接踵摩肩的状况却不间断地持续存在着,钟声不可避免地感到不适,他清了清干痒的嗓子,与此同时,外套的袖子又被迎面走来的壮汉狠狠蹭了一下。
钟声回头瞪了那人一眼,眉头皱得厉害,想斥责一句没教养,被林藏伸手拉了回来,“在这裏的人都是这样的,碰一下很正常。不用太在意。”
钟声看着林藏,把不满和骂人的话一起咽了下去。
“就是这家,我最爱吃这家的肠粉,特别正宗,保证你吃过一次就忘不了。”林藏招呼钟声进了一家小店,店裏的环境真心不咋地,除了到处有苍蝇乱飞,还充斥着一股浓重的油烟味。
“老板,我要双蛋肠粉、牛肉肠粉、叉烧肠粉和斋肠粉各一份,不打包,就在这吃,麻烦快一点!”林藏是这家店的超级老粉,张口就把心中的理想餐单报了出来,随后他转向钟声,“你呢,你想吃哪种?”
“呃?你刚才不是都点了吗?”虽然钟声没听清他具体点了些什么,但似乎样数挺多的。
“对啊,我自己就要吃4份,真的味道很好,少了都不够吃的。你再点几份,这个好吃不贵,管够!”
“那我……要一份鸡蛋的,一份素的吧。”钟声匆匆扫了一眼贴在墻上的巨型菜单,那菜单占地面积十分广大,比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加起来还要大,菜名后边直接标註了价格,字体硕大而粗放,整体画风有种浓重的乡土气息。
他们的餐很快就上来了,肠粉应该是刚从蒸锅裏出来的缘故,端上来的时候糊了钟声满脸的白色蒸汽,他那副骄矜的金边眼镜顿时一片花白,两只镜片被蒙了个结实。
林藏笑了起来,一边揶揄他酷似阿炳,一边顺手从桌上的塑料盒子裏抽了几张餐巾纸递给他,“要不要擦擦?”
钟声倒是接过了纸巾,不过在用手触到纸巾质感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个粗糙程度的纸巾肯定会擦伤镜片,因而只是礼貌性的用纸巾在自己眼周轻沾了几下,然后摘下眼镜,“没事,雾气很快就散了。”
待镜片上的白雾消失,钟声戴好眼镜,准备开吃。
饶是林藏已经预先帮他除掉了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外皮,并反覆剐蹭掉了筷子上的毛刺,钟声还是对盘子上套了塑料袋的行为颇为不解。
他盯着盘子看了半天,始终下不去嘴,食物为什么要放在塑料袋上吃?会臟吧?高温会导致人体摄入过量塑化剂吧?
……
正是左右为难之时,他赫然发现林藏速战速决,已经把那4分肠粉都吃了个精光。
钟声瞪大了双眼瞧着林藏,觉得自己刷新了对他的认知。
林藏对钟声难以下筷的局面早有预料,他把自己跟前那只套着袋子的盘子往中间一推,抽了张比砂纸也细腻不了多少的纸巾擦嘴,笑问钟声:“怎么?吃不惯?”
钟声长舒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能突破自己的心理防线,他放下筷子,委婉说道:“其实我晚上不怎么吃东西,偶尔会断食,刻意清空肠胃。”
“那这个,你不打算吃了?”林藏指着他盘子裏两份完好如初的肠粉问。
“……”
“没关系,我打包回家,当明天早饭了。”林藏伸手去摘盘子上的塑料袋。
“别!别要了,隔夜的食物怎么能吃?”钟声赶忙制止他,死死按住了林藏的手。
“哎呀没事,扔了可惜,别浪费啊!”林藏抽出被钟声压着的自己的手,小声对他说:“咱们不带走,你信不信老板会立马转卖给其他客人?岂不便宜了他?”
林藏开始手忙脚乱地自行打包,钟声的忍耐力却被撑到了极限,他一把夺过林藏手裏的塑料袋,直接把那包东西扔进了垃圾桶,沈着脸厉声道:“我说了,那个不能吃!明早你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送!”
“你!……”林藏目光锁定在垃圾桶裏,嗓子裏像是被卡了只苍蝇。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钟声,眼裏蓄满了愤怒。
钟声意识到刚才的言行不妥,伸手握住林藏胳膊,他的手掌足够宽大,刚好完整圈住了他的上臂。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吃那个对身体不好。”
“你吃你的鲍鱼海参,吃你的满汉全席,我管你了吗?我就爱逛夜市吃路边摊,我从小就吃这些,吃了20年,到现在依然四肢健全活蹦乱跳,你为什么不让我吃?”
“我……”
因为我喜欢你,我在乎你,我关心你。
钟声想要把心裏的话宣之于口,可店裏忽然进来一大拨青年男女,叫嚣着让老板过来点餐,相互之间还嬉笑怒骂,小店内顿时气氛斗转。
林藏明显心情不佳,把饭钱交给老板后便抬脚迈出了店门。
此时更深露重,夜市上的小摊撤走了大半,人/流也稀薄了许多。
被屋外的晚风当头一浇,林藏很快平静下来,他低声对快步追上自己的钟声说道:“不早了,回家吧。”
这本来就是自己预先计划好的,擅自带钟声来体验下城区生活,对方是锦衣玉食的天之骄子,无法忍受这种粗制滥造的生活当属合情合理,他没有理由跟钟声闹什么脾气。
“我现在还不想回家,你陪我去别的地方转转。”钟声一脸委屈的样子率先告饶,声音低沈温柔。
“你现在这算什么?这顿你不喜欢不满意,没吃成,还想换一家再让我请?不行,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没了。”
“那我请你,”钟声索性也不要脸了,像个受伤的孩子一样请求:“我请你行吗?”
林藏无语,“拜托,我刚才吃了4份肠粉,你想撑死我?”
“那我请你喝咖啡?”
“不行,晚上喝咖啡会失眠。”
“那去喝茶,喝饮料,你想喝什么?我都行……”
“……”林藏站在北风呼呼的路口,翻了下眼皮,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这么晚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说我喜欢你……林藏,我喜欢你。”
一言既出,如惊雷乍现,足以把即将陷入沈睡的城市劈个火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