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钟声和林藏一直就行李存放于何处的问题僵持不下:钟声力主搬到自己空闲的别墅裏,并提出收取一定租金;林藏依然死活不肯,执意要自己到外边去租房子。
张秘书历来玲珑剔透,此时不发挥作用更待何时?
这天,张秘书把钟声送回家后,马不停蹄赶到物流公司,安排人腾出一间小仓库给林藏放行李,征得他本人同意后,才着手办理相关寄存手续。
虽然没能把人哄到自己家裏,好歹物流公司也在自己监管范围之内,钟声退而求其次只能如此。对于林藏来说,张秘书报给他的仓库租金比房租便宜多了,反正老爸老妈都在医院,自己可以住校,把东西暂时搬去仓库是个合算的解决之道。
如此皆大欢喜,张秘书又立下军功一件。
妥善安排好全部事宜,已是晚上十点多,张秘书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公司。
入冬后的a市日覆一日笼罩在阴云密布中,仿佛随时有暴雨将倾。随之而来的是阵阵寒流来袭,让人从外到内彻骨生寒。
a市是临海城市,少有这么寒冷的冬天,今年有些反常。
张和从地库取了车,开着车从出口经过的时候,微笑着跟车位管理员打招呼:“今天您夜班?最近天冷,多穿点。”
“张总啊,您又这么晚下班,整个总部我瞅着就数您最敬业了,工作比总裁还拼!”管理员感激张秘书的关心,一般人平时都不带正眼瞧他们的,张秘书却总爱跟他们寒暄。管理员讚他敬业也是真心的,多年来一直任劳任怨。
“话可不敢这么说,整个大楼都靠总裁赚钱养着呢,我就是一个跟班打杂的,跟着老板卖卖苦力而已。”张和一向谨言慎语,“行了,时候不早了,改日再聊。”
香槟金色的帕萨特自远声大楼地库而出,跨过上城区那条横贯东西的主干道,行驶了一段长长的距离后,驶入了城市边缘的一处小楼盘。从楼体外墻看,小区已有些年头,但还算干凈整洁,虽远离市中心,但好歹仍在上城区的地界上。
张和停好车,将早已脱下的西装外套搭在肩上,拖着疲乏至极的步子踏进家门,第一时间就被满屋子刺鼻的烟味熏得脑仁疼。
他看了一眼屋裏的人,跟昨晚回家时、前天晚上回家时、无数个晚上回家时看到场景一样——那人窝在客厅角落的电脑边忘我投入地打着游戏,带着包耳式耳麦,一手猛敲键盘,一手点击鼠标,嘴裏叼着烟,偶尔喝几口啤酒,大部分时候都在对着麦喊打喊杀。
张秘书长嘆一口气,先把家裏窗户都打开通风换气,然后默默地蹲在地上,收拾满地的啤酒瓶和外卖垃圾。
“诶张和,哥,你回来了!吃饭没?”那人一说话就暴露出自己还是个孩子的事实,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游戏不离手,频频回头和张和说话,“冰箱裏还有你周末时买的菜,给我做点吃的吧,哥,我都饿坏了,一整天就只吃了一顿饭。”
张和直起身,盯着那个背对着自己沈迷在游戏中的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不到一个小时,狭小的厨房内已经香气四溢,砂锅裏炖上了排骨汤,电饭煲裏焖了白米饭,已经出锅的两个菜就摆在案臺上,锅裏还炒着一个,劈啪往外蹦着火花和油点子。
“哥,你也太厉害了!一会儿工夫就做了这么多菜,可馋死我了!”少年站起来居然比他哥还高,甫一进入厨房就形成巨大的压迫感,浅棕色的卷毛十分炸眼,和他那对琥珀色的眼睛相映成趣,十足的混血感。
少年直接用手捏碗裏的菜吃,乍现的惊讶表情十分可爱,“好吃死了,哥!早知道晚上有这么好吃的菜,中午那顿外卖我也应该省了。”
少年进进出出地端菜上桌,盛饭摆碗,是很乖顺的模样。张和就这么定定看着,嘴角不自知地勾起,觉得这个弟弟其实也并没有那么让人头疼。
张和做完最后一道菜,把家裏窗户都关上,才在餐桌边坐下,他盛了碗汤放在少年面前,“来,果汁,先喝点汤,暖暖胃。”
“谢谢哥。”这个叫果汁的少年脸上扬起摄人心魄的笑容,他放下手裏的碗筷,听话地喝着汤,免不了又是对哥哥厨艺的一番讚美。
“哥,你做这么多菜,自己不吃吗?”果汁把空的汤碗放下,认真凝视着两手架在餐桌上一动不动的张和。
张和的确是没有吃晚餐,但折腾到这会儿,他感觉已经饿过劲了,没什么胃口。
主要是,他一直在思考,应该怎么跟果汁说那件很重要的事。
“你吃吧,哥看你吃。”张和往椅背上一靠,感觉四肢百骸的神经都要扭曲抗议了,浑身难受得要命。
“好吧,哥做的饭这么好吃,再多我也能都吃了!”说完粲然一笑,像春日裏的暖阳,明媚动人。
张和看着他,心被掐了一下。
“好了哥,圆满完成任务!”果然一顿风卷残云,全部被发育中的少年打扫干凈了,一粒米渣渣都不剩。
果汁起身收拾盘子,被张和按住,“等会儿再收,先坐下,哥跟你说个事。”
“嗯?什么事?”果汁骤然安静下来,笑容渐渐散去。
张和被他的目光灼得心慌,避开他眼神,沈声道:“我考虑了一下,你就这么一直呆在我这裏也不是办法,你还小,画画的天分这么高,我应该帮你谋划一个好的出路。不然再这么下去,你人就废了。”
果汁眼裏闪过惊诧,张着嘴半天没说话,很久才勉强挤出一丝颤抖的声音:“你这是,要赶我走?”
“你怎么这样想?我怎么可能赶你,我这裏永远都是你的家。爸妈都不在了,我现在就你这么一个亲人,我是为你好。”张和酝酿了很久,最后坚决地告诉他:“我打算送你出国留学,去学画画。”
“出国?你想支开我,还要把我支那么远?”果汁几乎是从椅子上炸起来的,整个人暴跳如雷,冲张和怒吼道:“我就这么碍你眼?我特么哪儿惹着你了?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现在又想赶我走?”
“你能不能控制自己情绪!?你不出国怎么办?国内现在没有大学敢收你,你的檔案裏清清楚楚地写着那条不光彩的记录,你就打算永远窝在家裏过一辈子?天天沈迷游戏?再也不画画了?”张和不打算跟他吵,耐心给他讲道理。
“哥,你是不是嫌我每天老打游戏?我听话,再也不碰电脑了!明天开始我就画画,真的,我会努力,不会荒废自己!你别让我出国好不好?”果汁突然软下来,趴在张和膝盖上,搂着他的腰求他,“别让我离开你……”
张和低头看着果汁,语气也轻柔了几分,“那你能一辈子不出门吗?永远都不面对其他人吗?”
“你去求你老板帮帮我,他不是很厉害吗?别人都说他神通广大,让他帮我把这次的事摆平好不好?我这次真的没有嗑/药,我从戒毒所出来以后就再没碰过不该碰的,我已经好了!前几天那次我是被人陷害的,东子就说让我带点东西给别人,我真不知道那裏边是‘糖丸’啊,哥!”果汁扑进张和怀裏,紧紧环住他的身子痛哭流涕。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你也敢帮人带?现在东子把这事赖在你身上了,咬死是你帮人带货,你知道这有多严重吗?从前你是未成年人吸/毒,关在戒毒所戒除毒/瘾就行了,可现在是贩毒,要掉脑袋的!我老板就算再厉害,也不能、更不会去救一个毒贩!”张和掰开他的手,一把将他推开。
“那不是毒/品,哥,我听说,那就是含微量致幻剂的糖丸,顶多就是违禁品……”年轻稚嫩的脸上全是慌乱,他怕的不是后果有多严重,怕的是唯一在乎的哥哥对他失望,“就算要坐牢,我也认,顶多一两年就出来了,从今以后咱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可要是出了国,我这就算出逃,永远都回不来的,我做不到一辈子跟你隔海相望……”
“啪——”张和一记狠狠的巴掌落在果汁脸上,他气得浑身战栗,嘴唇剧烈颤抖,“黎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去坐牢??”
张和叫了果汁的大名,黎果,张和很少这么称呼他,果汁知道哥哥是真的生气了。
张和从来没有打过这个继父带过来的弟弟,相处十多年,从最开始的冷漠,到逐渐熟悉,到母亲和继父相继离世后两人的相依为命,他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看得比自己命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