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探员说完了颇有些感慨,人往往会忽略自己眼皮子底下,想当初顾惜朝在洛杉矶留学的那几年戚少商被郝连春水拐带着跑美国的频繁程度简直令人发指,却等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居然就是当地最有名的华人家族的人。
美国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飞机抵达洛杉矶,顾律师惊讶地发现居然有司机开了辆黑色加长林肯前来接人,顾律师横了一眼明显有点底气不足的戚探员,倒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想这个家伙居然真的是个家大业大的公子哥儿并且还是个合法的美国公民,这一点可真让人难以习惯。
顾律师琢磨着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心事的当儿,这辆加长林肯平稳地一直开到了贝弗利山庄,然后穿过一条很熟悉的林荫道,大喇喇地开进了一道看起来很有点历史的雕花铁门,然后展现在顾律师眼前的是一幢同样很有点历史的豪宅。顾律师在洛杉矶分校的那两年间也曾数次走过这条林荫道,甚至知道这幢豪宅裏住着一位在整个美国都颇有名气的艺术品商人,当地名门世家的出身,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裏与自己的故人有如此渊源,于是这世界一瞬间变得很小,小到让人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不怎么大的圆圈,无论怎么走,最后都会看到原点,就像眼前的这个人一样,尽管走了那么久,到底还是回来了。顾律师揉了揉眉心,这下子真觉得自己是彻底败给某些东西了,譬如,缘分这种很玄妙的东西,顾律师从来不信命,但是此时才发现,人偶尔认命一下到底不是件坏事,反而有一种难以言述的轻松——偷得浮生半日闲,故人倒是诚不我欺。
司机过来开了车门。不过三两分钟的功夫,顾律师已经表现得毫不怯场,走出车门拍拍衣裳,态度极是轻松愉快,倒是一向嬉皮笑脸的戚少商表现得有些忐忑,这让顾惜朝难得地露出乐不可支的表情,主动勾着他的肩斜睨着他,“你这算不算近乡情怯?我这个前来拜见岳父的人还没怯场,你怕什么?”戚少商像没骨生物一样趁机把人揽着不松手,窃窃笑得恣意,“死相,奴家还不是怕未来的岳父给你脸色看嘛,不是好心人心啊你。”顾惜朝很大气很装b地拍了拍他的脸,“有为夫的在这裏顶着,天塌下来也不怕。”戚少商又好气又好笑地弹了弹他的鼻子,“得,这就蹬鼻子上脸了,以后再有你岳父给你撑腰,还有你娘子我的活路在么?”“就算你相公我三妻四妾,你还是嫡夫人,不用担心。”顾惜朝强憋住笑,伸手去勾人的下巴,一副古装剧裏的轻薄公子的派头。一旁的司机也是华人,大约听懂了两人在腻歪个啥,露出一个像是刚抖完满地鸡皮疙瘩的表情。
两人一路近乎拉拉扯扯地经过庭院裏的欧式园林建筑,顾律师以为自己即将要面对岳父那张冷峻凌厉的脸,却没想到站在门廊下的却是个身材瘦小的六十余岁的老太太,她含着微笑将目光投註在两人身上,然后伸出手给了戚少商一个大大的拥抱,“little
boy,欢迎回家。”
戚少商双眼发亮地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下,“亲爱的莉莎姨妈,我找到我的英文名字了——以后你不用再叫我‘little
boy’或是‘simon’,而要叫我‘severus’。这是肖恩.顾,是个律师。”戚少商伸出另一手揽过了顾惜朝的肩,笑容灿烂得让人很想在他脸颊上狠狠掐一把,他顿了顿,笑容虽浓,口气却既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而且,他是我的另一半。”
从没想过这个家伙居然这样口没遮拦,顾惜朝闻言不由自主脸色一囧,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过他口中的这位‘莉莎姨妈’倒是一点儿都不惊讶,笑了笑,神色平和向顾惜朝伸出了手,“很高兴见到你,顾先生,我是他妈妈的双胞胎妹妹,莉莎.周(lisa
chou)。”她说着又笑着看了戚少商一眼,“severus,这么说的话,这位先生就是给予你这个名字的人了?”她打量着顾惜朝的目光很是温柔,即使是用问句,目光却澄明得没有半分怀疑的杂质,她虽然已经是六十出头的年纪,但是她脸上的笑容以及澄凈的眼眸却给人一种极年少轻盈的感觉,仿佛这个身形已经明显有些伛偻的老太太体内仿佛还藏着一个年华美好的女子的灵魂。然而不知为什么,她在看到顾惜朝的瞬间,不由地目光微微一顿,目光中掠过一缕疑惑之色,然后看了看戚少商。
显然这个世界比顾律师想得还要小,简直就跟贝弗利山庄这个六平方公裏大的弹丸之地一样,顾惜朝一眼看下去,几乎立即楞住了,张口结舌了几秒,才不敢置信地问:“您就是那位莉莎.周(lisa
chou)?”他不开口就罢了,这么一开口,莉莎姨妈亦觉出他的口音似乎有点熟悉,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很快恍然大悟,同样惊喜莫名:“是你,你是那个shawn?真难想象,你那时候还是个学生,而你居然和severus认识!”戚少商显然也正在努力消化这个重磅消息,这当儿疑惑地左右看来看去,“你们认识?”顾律师难得有些尴尬,耸了耸肩,“呃,十几年前我在洛杉矶的时候,我们认识。”
“在一个画展上,我们一起讨论过蒙德裏安的作品,显然顾先生对此极有见解。”莉莎姨妈大约是觉得这场讨论还是蛮愉快的,所以反而笑着替顾律师解围,其实那时候年轻气盛的顾惜朝以为对方只是个解说员,所以口没遮拦地说了好多非常典型的外行话,如果对方也只是个解说员的话那也无妨,但是想到自己是在这个知名的艺术品商人面前说这些活见鬼的很愤青的外行话,顾律师顿时汗颜得要死。当然,顾律师没敢说当初自己与莉莎姨妈相谈甚欢的另一个原因是觉得对方和戚探员长得很有些肖似之处。
她五官轮廓和戚少商有五分像,并且笑起来的表情和戚少商尤其像,即使已经六十出头的年纪,但是看眉眼轮廓还是看得出当年是个极美的女子,眼睛是浅棕色,脸部轮廓以及额头有着很明显的东方人特征,但是眼窝比戚少商更深一些,鼻子很高,眉骨所展露出的西方人特征也非常明显,所以大体来说,她脸上东西方特征各占一半,而戚少商那张脸上的西方人特征却只有那么一两成而已,乍一看还看不出来。
戚少商弯下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向她眨了眨眼,笑得极贼,“莉莎姨妈,您不觉得一直称‘顾先生’太见外了,他非但是您侄子的另一半,而且这次他是专程来探望岳父的,所以——”他摊了摊手,显而易见是在拉拢说客,而莉莎姨妈显然不觉得这位岳父是个难以攻克的碉堡,所以对此只是挑了挑眉,然后把人请到屋裏喝下午茶。
一场下午茶喝下来,三个人之间已经谈笑风生无比融洽,当然莉莎姨妈已经完全把顾律师当成了自己人,拿着一种像是丈母娘看女婿的目光来看待英俊斯文的顾律师,当然是越瞧越喜欢,毕竟顾律师对于艺术的看法已经不像十几年前那么愤青,所以和莉莎姨妈相谈甚欢,甚至莉莎姨妈二话不说已经将自己珍藏的相册拿来介绍家庭成员。从照片中看来,戚少商妈妈和莉莎姨妈长得非常像,只是发色略有些不同,莉莎姨妈摩挲着照片颇有些感慨,“我们的母亲是奥地利人,父亲是华人,当时因为二战而移民到了美国,而我们就是在美国出生的。不过姐姐十年前就去世了,也没等到linking将severus带回来。”
戚探员中途离席接了个电话,顾惜朝不用猜也知道是自己的准岳父打来的,因为那句‘你给我立刻滚来华盛顿’甚至让三米外的顾惜朝和莉莎姨妈都听了个清清楚楚,显然准岳父正在大发雷霆,于是戚少商垂头丧气地翻着电话簿,老老实实地打电话订当晚的机票。莎莉姨妈却仿佛有些忍俊不禁,向顾惜朝说,“你看吧,其实他只是担心severus,却总是不太好意思承认,所以不用理他。我敢打赌,severus会劝服他的,根本不用我开口。”戚少商盘在沙发上合计良久,然后一蹦而起,一副凛然就义的表情,“我要打辞职报告!”
接下来的几天,故地重游的顾律师一直心情大好,何况贝弗利山庄是个极适合用来消磨休闲时光的好地方,所以顾律师几乎忘了还在华盛顿承受上司怒火并且还要抖起胆子来交涉自己去向的戚探员的存在,至于戚探员四年来的工作结果,因为也算勉强达到了目标并且他所提交的某一份材料非常有用,所以戚探员这次算是勉强过关了并且连撤职都不用,也因为这个缘故,交涉结果并不特别让人满意:戚探员可以获得六个月的自由假期但是不准辞职。
戚少商还想继续交涉无奈被直接关在了上司的办公室门外,甚至来没来得及提及自家上司那位准女婿,戚少商不甘心地扒着门缝给自己争取权利,知道打游击战一点作用都没有,所以很直截了当地问:“老爸,你是不是对shawn有偏见?”
不提还好,一提顿时让他的上司先生一肚子恼火,不过恼火归恼火,上司先生还是继续稳如泰山地处理公务,“你那个坏掉的脑袋就是拜他所赐。根据统计数据,当年你可谓是非常地惊世骇俗,三年级那年你因为他而与同学打架8次;高中时候因为这个人受伤3次,其中一次让你右腿上缝了7针;养父去世,你因为这个人而拒绝被监护;大学一年级因为这个人而被女友抛弃;大学三年级和四年级这两年间飞过23趟洛杉矶,平均每月1次,毕业后一共有6年的时间,他因为你而搬家25次,平均3个月1次,而你不经过对方同意而擅自入室214次,平均每月3次;至于你29岁那年的事我就不用说了吧,身中两弹,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碎裂,头骨骨裂,颅内淤血,如果不是我的人及时地把你捞上来那么你现在也不会站在这裏和我说话。话说回来,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的确很不明白你那颗依然幼稚的脑袋裏到底在想些什么。你自己说说,你到底有什么理由为了这个家伙而辞职?我作为你的上司和父亲,对你来说,其意义就在于方便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位先生显然极其护短,却偏偏拉不下面子来堂而皇之地护短,所以只好不动声色地施压兼策反,显然这些活见鬼的数据他已经看了无数次,否则不会这么信手拈来。
戚少商沈默了一下,倒并不急着反驳他,只是蹭回了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低沈了下去,“您说得对,但是我觉得,您也许该听听我的理由。”上司先生顿住了笔尖,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你说。”
“他二十七岁那年11月,他因为醉驾而差点吊销驾照,随后又因为酒精中毒而被送进医院急诊,住院三周,后来因为他姐姐的缘故他才不再酗酒;二十八岁那年2月,接手了一件遗产纠纷杀人案的辩护,他辩护成功,使得嫌疑人被当庭释放,引起了蔡京的註意;当年3月,在一件特大骗税案中成功让被告人的刑期从十二年减至五年,两个从犯则获得两年刑期,有证据证明蔡京在之后曾派人拉拢过他;那年12月,由东都集团控股的房地产开发公司通过转让的方式得到了某一块土地的使用权,因为出让金的数额问题被指有洗钱和贿赂的嫌疑,而这件事,也是他出手处理掉的,从这件事开始,他开始正式接触到东都集团以及六分半堂;其他的我想我不用多说,老爸你能将过去我身上发生的事情调查清楚,那么想必他身上发生的事您也清楚。您比我更清楚我为什么要把所有资料都交给国际刑警组织,因为他们在招徕他,一份足以扳倒他们某个重大关註对象的证据,换一个人的免责,我觉得很公平。”
“他愿意参与犯罪,甚至不惜断送职业生涯或是被送上法庭也要搜集对方的犯罪证据,这一点,恐怕大多数执法者都无法做到。老爸,你说我为他做得太多,那么他也为我做过很多,我想这世上除了他之外,也只有老爸你才能为我做到这一点。”
“也许人一辈子总会遇到这么个人,让你为他做什么你都会愿意,很不巧,我们两个人都是这样的人。其实我知道,我失去了从前的记忆,所以您干脆就把有关他的事隐瞒起来不愿再让我知道。我知道您是关心我,不过现在所有问题都过去了。”
上司先生尽管依然不动如山,但是说完全不为所动是假的,沈默良久,分明已经决定放弃了劝说什么,语调多少都有些倦怠和深长的意味,“我不想干涉你的私人感情,我也不想做个没有风度的父亲,但是你要记住,世上还有一些东西是比感情更重要的。我不是让你为一件事而舍弃另一件,我只想告诉你,把自己生活的所有意义都押在感情上,这是不理智的行为。你自己要斟酌好这一点。你的假期从今天开始。”上司先生显然知道自己儿子的倔脾气不会因为他惯常使用的和气态度而减少半分,所以已经放弃了劝说,干脆了当地赶人,直接让自己耳根清凈下来。
上一辈与下一辈之间,即使有着再浓厚的亲情,也不该作为一种束缚而存在,勉强和迁就永远不会是真正的解决法子,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性格,从调查结果,再到两年的相处,他这个做父亲的比谁都了解他,他能在自己面前畅所欲言,必定是心底已经有了决断,所求的,不过是一份来自亲人的理解和祝福而已,而这可能也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人现在唯一能给的并且也能被接受的了。
戚少商不辱使命地从华盛顿赶回洛杉矶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