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很快顾惜朝的视线裏就出现了一双米白色浅口尖头高跟鞋,随即温婉的微笑从头顶飘下:“今天你怎么有空来找我?”他笑着坐直了,目光抬起:“没打扰到你上课吧?”她今天穿着一袭浅灰蓝色套装,那是柔雅而客套的颜色,很符合她高中教师的身份,因为天冷,她在套装外又随意穿了件大披领双排扣的深驼色羊毛大衣,略收腰的裁剪,腰间松松地配一条宽腰带,显得她身形十分轻盈。
傅晚晴抿嘴笑着摇了摇头,挨着他身侧坐了下来:“今天上午我没课。反正批试卷也批得烦了,正好出来走一走。怎么,你特意来探望我吗?”她侧着脸,白皙的手指从他额头划过,将遮眼的头发拨了开去。
顾惜朝闭了闭眼向后躲,嘴角却洩露了轻松了笑意:“当心你的学生们误会啊,老姐。”他与傅晚晴虽然不同姓,但却是真真正正的姐弟,只是各自的母亲不同罢了,他们虽然相识得很晚,却丝毫不影响感情。
“敢说我老,你这个兔崽子胆子越来越大了。”傅晚晴拨他头发的手指转而去拧他的耳朵,笑骂道。顾惜朝几乎从原地跳了起来,笑叫:“餵餵,註意你的教师形象啊!为人师表啊!”他目光故意向后面斜了斜,这条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与最近的教学楼只隔一个操场,学生如果从阳臺向这边看,定能认出这个已经初露凶悍端倪的傅老师。傅晚晴拧不到他的耳朵就去抓他的胳膊,笑容灿亮:“我才不怕,反正他们又不是没见过。倒是你,别以为你将为人师表四个字摆出来,我就放过你。”
顾惜朝看着她的笑容,怔怔地停了下来,看得她不禁脸一红,嗔怪地回看:“你看什么?”顾惜朝重新坐了下来,神色间的笑意换作了感慨,若有若无地一声嘆息:“自从你和铁警官结婚之后,你比以前开朗很多。”
傅晚晴白了他一眼,一巴掌在他肩头拍了下去:“你还叫他铁警官?也太客气了吧?”若是以往,顾惜朝必定龇牙咧嘴地跳起来故意喊疼,但是这一次他却动了没动,神色覆杂地垂了垂眼皮,轻轻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反问道:“你知道郝连春水和息红泪他们要结婚的消息了吗?”
傅晚晴要收回的手顺势理了理他的风衣领口,将半翻的领口抚平,细巧的眉毛微微拧起,笑容也恢覆了温婉:“你也收到请柬了?”“嗯。”顾惜朝难得老实地点头,“今天早上收到的,还是铁——姐夫转交给我的。”
傅晚晴舒过手臂搂过顾惜朝,硬是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顾惜朝微微挣扎了两下,总算因为她是自己姐姐,于是别别扭扭地总算将脑袋安生地倚在她肩头上,头发有些蓬松地触这她的脸颊,细密柔软得给人带来近乎忧伤的感觉。
顾惜朝安静地任由她揽着,像只安然享受日光浴的猫,许久才低声开口:“都五年时间了,他们才决定结婚,其实已经算迟的了——但是我看到请柬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一下子——很吃惊。怎么,五年的时间竟过得那么快,许多事,仍好像是发生在昨天。”
傅晚晴轻轻点头,声音也低了下来,犹豫不定地问:“你在想——那个人?”她在说出名字的瞬间转了话锋,略显仓促生硬,一听便知是刻意而为,这让她不禁有些担忧地看了看顾惜朝,后者没有说话,许久才极缓又极轻地点了点头,嗓音略微模糊:“是——我在想——戚少商——”不由自主飘出嗓子的带着一丝哽咽的音节瞬间被他下意识地死命压断在喉裏,这一下仿佛费了很大力气,让他身体都不由地颤了颤,嗓音却总算平稳了下来,“看到他们,我没法不想起戚少商。”
傅晚晴良久不动,直到远处响起下课铃声,在铃声的间隙裏,她才轻声开口劝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以前就是这样的性格,什么都在自己心裏盘算,除非你自己说出来,否则别人怎猜也猜不到。但是既然已经过了那么久,你是不是也该尝试着——释怀?”
顾惜朝点了点头,半垂着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人却慢慢地坐直了:“嗯,我知道了。”他像是突然轻松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自己沾上了草屑的裤管,拉着傅晚晴站起来,笑道:“再这样下去,你的学生可真要误会了,而且这个误会如果传到铁大警官的耳朵裏,不知道他这个密封的醋缸会不会打破?”傅晚晴笑嗔地拍了拍他的脸,“你放心好啦,他还让我多联系你呢,怎么可能打破醋缸?倒是你可得当心了,我担心我经不住班裏女学生的缠,不得不把你号码给她们,到时你可就有的应付了。”
顾惜朝佯装害怕地看了看四周,笑得不掩狡黠之色:“那我得赶紧逃走了。下次晚上一起吃饭吧,不过你得先把铁护花犬给撇在一旁才行。”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快步跑走。傅晚晴笑着嘆了口气目送他离开,眼底却着实有些担忧。
她太了解这个只小自己五个月的弟弟了,方才那句近乎哽咽的话已经是这个甚至在她面前都不太愿意吐露心事之人的极限,也许这五年来他的确是竭力想忘掉这个人,但是显然五年来的努力即便在息红泪与郝连春水这两个相关的名字面前也毫无抵抗力可言,那张请柬带来的效果显然超乎了他的想象。
顾惜朝是北大法律系毕业的高材生,功课全优,抽屉裏积满了各种证书,又在毕业的当年高分通过了司法考试,拿到了律师执业资格证,当即便有好几家在全国都有名的律师事务所打电话与他联系,问他意向,但是顾惜朝没有答应,而是应自己父亲的要求回到了南川,加入了市裏的一家律师事务所,而戚少商的死党好友郝连春水及其女友息红泪两人也与人合资开了家律师事务所,在接的第一桩案子上,郝连春水与顾惜朝就遇上了。
其实郝连家是商业世家,他父亲曾反对他去当律师,更在他入资事务所的时候一毛不拔,拒绝提供他资金,郝连春水自然得想法子自己筹措资金,而一向自称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戚少商当即拿出了祖上遗留下来的一只干隆年间的粉彩八仙人物图瓶,到拍卖行委托拍卖,因为急着脱手,所以成交价只有六百一十一万人民币,但是已经相当可观,当戚少商把那张现金支票摆到郝连春水面前的时候,原本对戚少商还存着那么一点较劲之心的郝连春水,从此对他彻底拜服,千恩万谢之后借去了其中的三百万,而剩下的钱就躺进了戚少商的银行账户。
戚少商就读的是公安大学,出来之后又进了南川市警局重案组成了一名刑警,除却工作忙碌这个原因之外,他也不擅长投资理财,这三百多万存款便只有生利息的份了。当年顾惜朝听说了他的这一举动,不禁讽了一句‘穷大方’,这种级别的古董一般人不到绝路是绝不会脱手卖出的,搁到现在,依照古董收藏行业的热门程度,这件花瓶的成交价大约会翻上一倍不止,就算到市裏有名的别墅区秀水江南裏购置顶级豪华别墅,也够两三套的了。
下午三点,顾惜朝走进了市中心燕州路29号的昊云大厦,电梯停在了三十五楼,顾惜朝理了理衣领,不紧不慢地走出电梯间,迎面就觉得一股热络之气扑来,几乎让他硬生生顿住脚步,这裏开的是家名叫‘康庄’的考试辅导中心,顾惜朝之所以来这裏,是为了给一个司法考试冲刺班讲课。
他小心地避开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遇到熟悉的,也只一点头淡淡地示意,最后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昊云大厦原本就是作为写字楼来开发的,这间原本大概设置作为会议室来的用的,大约有三十坪的面积,面向走廊的是落地的玻璃窗和玻璃门,此时裏面排满了桌椅,也早已挤满了前来听课的学生,顾惜朝扫了一眼,没意外地看到学生之中女生占了近八成——他二十一岁大学毕业,到现在已工作十一年,非但以过人的业绩和成就成为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也在法律界搏出了‘玉面修罗’的称号。
这个称号自然不是白叫的,与他相识的郝连春水就深谙其中意味,但是对于女性来说,她们总会自动忽略掉‘修罗’两字,而专註于‘玉面’两字,这种近乎自以为是的选择和忽略就造成如今他顾大律师走到哪裏都能被脂粉气味包围的境况。
他不理会下面的窃窃私语,径直打开了电脑和投影仪,接上优盘,将今天的讲义打开,屈指敲了敲讲臺,表示开始上课,更不理会下面的学生神思都飞到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