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时候下了场小雪,这对于南川这个南方沿海港口城市来说十分难得,但是更难得的是顾惜朝所住的小区外面来了个不速之客,尽管这对顾惜朝来说更像是一场骚扰而不是惊喜,这个事实也证明了人真的不能太铁齿,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再见的人反而真的会鬼使神差地再度出现。
“请问是顾惜朝顾律师吗?”顾惜朝正拿着请柬看着上面的日期思虑着要不要真的送一份礼物到郝连春水的结婚现场去,听到电话铃声就顺手接了起来,接通了电话之后,话筒裏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说的是英语。
顾惜朝拿着手机顿了几秒,才想起这嗓音是那个假洋鬼子西蒙殷的,于是当即挂了电话——允许通话,简直像是给下一次的见面铺平道路,但是他上次既然断然说了一句‘不会再见面’,那么这个见面前的铺垫也被他干脆利落地切断。
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歌剧魅影》的铃声响彻房间,顾惜朝果断地按掉,继续看请柬,然后铃声又响,再按,再响,仿佛是一个人和一个手机比拼耐力。顾惜朝瞪着吱吱震动得很欢的手机,觉得和没思想又不会受到心理因素影响的东西较劲着实不智,于是一狠心拿了起来,按下接听键,决定不再钻牛角尖与个手机较劲,准备发挥玉面修罗的本色,要高度展现在法庭上横扫千军的凌厉口舌,削得这个扰人安宁的假洋鬼子找不着东西南北:“餵。”
对方似乎没有丝毫不耐,含笑继续问:“顾律师,现在你方便下来吗?我在你的小区外面,保安不让我进去。”不是说西方人在访友打电话这方面极讲究吗,干什么都要有模有样地先预约,早晨中午以及吃饭时间给人打电话或者擅自登门造访都被视作不礼貌的行为,但是这个家伙怎么悄无声息地跑到了自己的小区之外——还有,这家伙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住址和电话的?电话这东西也许好办,但是住址,就算是事务所的同事基本都不知道,想怎么透露都透露不出吧?
顾惜朝没有立即回答,想起了上次通话结束之前铁游夏的警告,顺手就从床头柜裏摸了个盒子出来,摆在床上,然后雷打不动地问:“你是西蒙殷?你真的我住的小区外面?”
西蒙殷好像不知道察言观色为何物,面对顾惜朝淡淡的问话,依然笑答:“对啊,虽然我知道冒昧了一点,但是显然我找对地方了。”顾惜朝走到窗口,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向外看去,他住的这个地方正好可以斜斜看见大门口的保安处,虽然中间隔了好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但是因为冬天,树叶落尽之后,那些枝枝杈杈被锯得一干二凈,并不阻挡视线。他远远看去,只见大门外真的停了辆银色尼桑,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正倚在车门上,姿态都懒洋洋的,手裏拿着手机对着耳朵。
顾惜朝一手打开床上的盒子,一手拿着电话镇定地应对:“你为什么要来见我?”盒子裏赫然躺着一支黑色手枪以及两个弹匣、一个消音器。对方没多少诚意地笑着答道:“我是来道歉的,顾律师,我想先问一问顾律师是否愿意接受我的道歉。”
“道歉,为了什么道歉?我可不记得殷先生曾有对不住我的地方。”顾惜朝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右手无声地拿起了盒子裏的手枪,西格绍尔p239,用的是9x19毫米巴拉贝鲁姆手枪弹,它在西方国家曾是警用手枪的首选,虽然这款枪现在已经停产,但是拿起来的这一瞬间还是让他重温了那种名叫‘趁手’的感觉,他拿起一个弹匣小心翼翼地填了上去,没发出什么声音,手势也极稳。
西蒙殷语气有点低沈:“因为我向顾律师说谎了。”顾惜朝停了停,然后点头:“好,看起来我得亲自下去接受你的道歉。请你等一会,我马上下去。”他说罢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电话,刷地拉开了手枪的保险,顺手将手枪塞在后腰裏,然后扯过一件黑色夹克外套穿在套头毛衣外面,另一个弹匣和消音器都揣进了口袋,他看了看镜子裏,满意地看到自己眼底流露着凌厉与阴冷。
三分钟后顾惜朝赶到了小区的大门外,西蒙殷慢悠悠地将电话拿离耳朵,笑着迎了上来,顾惜朝一面走近,一面打量,有些惊讶地看到他剃光了胡茬子露出光洁的下巴的模样,这个人脸上那种‘道上人’的覆杂已经不见了,带着笑意的模样竟仿佛有些孩子气,只是脸上那副无框眼镜已将这孩子气遮得近乎看不见,不过却又添上了几分斯文温和。
这人的身高勉强也算是鹤立鸡群,穿着打扮十分正式,外面是一件风格简约、改良军装式样的黑色大衣,无论是领口还是衣角的裁剪,都整齐划一得近乎犀利,散发一种让人不敢轻松靠近的冷硬气派。
大衣并没有扣上扣子,露出衬衫领带以及身上的三件套西装,衬衫是极浅的、近乎冷白的青灰色,细条纹,黑白蓝三色斜纹宽领带,三件式西装却是铁灰色,三件式西装原本就能为穿者的身材增添一份无形的真材实料感,即使那种瘦得几乎风吹就跑的竹竿,穿上去之后也能显得格外稳重,倘若是身板壮硕的,这种稳重感便会转成一种内敛深沈的霸气,这气场能压得周围的人毫无还手之力——眼前这个人更倾向于后者,尽管笑容的确可亲。
“殷先生这样正式的打扮,看起来怎么像是刚从宴会上下来呢?”顾惜朝笑得微微嘲讽,“请问您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址的?我不记得向殷先生说过。”西蒙殷的中文依然蹩脚,笑容却极和煦,两颊上略略显出酒窝的影子,说了句似乎不想关的话:“我印象中,好像律师都这么穿。”
“这么说,殷先生是去过了事务所,见过我的同事了?”顾惜朝脸色微微一沈,律师的扮相一向最是精英,看来这个家伙深谙其中道理,以这副扮相走进了他所在律师事务所,他只消往那裏一站,立即就能被人当成事务所裏的高级律师,根本不需要开口。
西蒙殷并不否认:“顾律师说的同事,指的就是英绿荷英律师吧?我只是说我去找顾律师的,她就认为我是顾律师在美国时候的校友,然后告知了顾律师的电话和住址。”
顾惜朝揣在夹克口袋裏的手指动了动,按下了手机的某个按键,目光却打量着他那一身正规的装扮不说话,心道那是因为你这个假洋鬼子穿着一身布克兄弟顶级手工三件式西装,外面还有一件卖价不菲的瓦伦提诺黑色大衣,怎么看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难怪唬住了我那个粗神经又对帅哥没免疫力的同事,只是如果小区的保安都被你忽悠了,说不定我打开门就能对上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可惜你忘记了这世上还有更多不识货的人,他们不会认你的衣服只会认你的脸,你就算穿得像美国总统也没用。
顾惜朝看罢笑意一冷:“而殷先生却并不否认?又是一个谎言,看来殷先生并无道歉的诚意啊,而且我并不觉得殷先生的谎是对我说的,如果您想解释什么,我乐意提供警局的电话。”
西蒙殷笑得四平八稳,略略凑近了他的耳边,声音轻得近乎耳语:“顾律师,我今天来除了道歉之外,还有就是要称讚一句,顾律师为银行抢劫案的劫匪所设计的抢劫方案相当完美,不伤人还能全身而退,而顾律师又借此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举三得,可真是大大超过了预料啊。”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而且用的是英语,说话时脸上带笑语气温和,但是顾惜朝却听得顿时脸皮隐隐发僵。
只是顾惜朝一向善于应对,眉尾微微一扬,已无声地将尴尬和惊讶化了开去,向后退了一步站定:“殷先生的话,我听不太懂。”西蒙殷笑得客气,但是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客气,伸过手就从他口袋裏翻出了手机,直接按下了关机键,又放回了他的口袋,没事人一样拍拍他的口袋,微笑着,脸颊上居然有若隐若现的酒窝:“开口前,别忘了先上挂电话,顾律师。”
他说着又看了看周围,耸肩笑道:“这天气毕竟还有些冷,顾律师还是陪我走走吧,话可以一面走一面说。”他一伸手就揽住了顾惜朝的肩膀,手臂暗暗用力,几乎是将顾惜朝拖抱着往前走的,虽然顾惜朝与他身高相差无几,身形却单薄清瘦,被这个人这么挟着走,感觉更像是老鹰捉小鸡。
小区附近就是南川一中,今天是周末,学校裏黑皴皴空荡荡的,教学楼的间隙裏寥落地亮着一盏两盏昏黄路灯,勉强能照出周围建筑的轮廓。顾惜朝在学校的大门口站住了,指了指仍开着的学校大门:“裏面有操场可以散步。”西蒙殷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在黑暗中走了几分钟,眼睛渐渐适应,只见操场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微微反射着银白的光芒,柔和却也清冷。顾惜朝脚步微微一顿,无声地吐了口气,右手悄悄往后腰摸去,而西蒙殷似乎早料到了什么一样,揽住他肩膀的右手顺势就从他肩上滑了下来,一把就把他胳膊紧紧地压在身侧,依然口气轻松地在他耳畔笑:“我知道你带了枪的——方才和你通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上弹匣的声音。顾律师果然不是一般的律师啊,我来的时候,就有人警告说,绝对不能小看顾律师,我现在才相信他的警告是对的。”他说着顺手就抽走了他塞在后腰裏的枪,嚓地一声卸下了弹匣,动作极是流畅。
顾惜朝见他右手拿着枪左手拿着弹匣的模样,心道不知道这个人填弹匣的速度是不是更快,从他卸弹匣动作的那个爽利程度看,说不定自己只要手一动,立即就能收获一颗子弹当纪念品,想到这裏他将方才脑中转过的所有应对之策都压了下来,只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你真听得到?”
好像没觉得现在是自己拿枪对着别人一样,西蒙殷轻松地笑着解释:“我有过特殊训练。虽然我原本没想到顾律师这样的人也会持枪。”他接着问,“你是打着什么把我引到没人的地方一枪杀了我然后伪装成正当防卫杀人的主意吧?顾律师真是好算计啊。”
顾惜朝一把推开了他的胳膊,向前抢了两步,转过身来面对他,神色依然冷冽,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你提什么抢劫案,究竟什么意思?你有什么目的?”
西蒙殷似乎在顾左而言他:“你们中国内地不是禁止持枪的吗?如果你杀了我,你怎么解释你所持有的枪支和子弹?私藏枪支弹药罪也不太轻吧?尤其你还是个律师。”
“就是因为我是律师,我知道该怎么权衡,怎么保自己的命。”顾惜朝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尾,“请你别转移话题好吗?”
“你就这么确定我是来杀你的?”西蒙殷皱眉,不由地看了看自己,这个模样要怎么精英就怎么精英——又不是拍《教父》续集,有必要穿成这样出来杀人?
“我认识警局裏的警官,知道你是职业罪犯。”顾惜朝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靠近。
“除了某些以杀人为精神食粮的疯子以外,越是职业罪犯就越不会随便杀人。我杀你有什么好处?你说说。”西蒙殷嗤之以鼻,又觉不可思议。
“你到底为什么提到抢劫案?”顾惜朝耐着性子再度问,虽然他更想对准这张脸挥拳。
“你是为蔡先生做事的人?”西蒙殷悠哉地反问,继续答非所问,不过这次终于说了句让顾惜朝和他自己都明白的话。
顾惜朝略觉吃惊,随即吐了口气,冷冷地在后面添了两个字:“之一。”他见对方的问题基本没有多少疑问的成分,知道大概是遇上了劲敌,身上唯一的防御又被卸去,索性干脆利落地承认,走一步算一步地应对。
“蔡先生没与你提到他的东都集团要与东南亚的海运龙头企业建立商业合作关系的事?”啪的一声,火苗跳动着照亮了一直晦暗不明的脸,随即红光一闪,燃起了一根烟,散出的干燥郁烈的烟气就向顾惜朝的鼻子扑来。
“有。”顾惜朝稍作沈默,随即自己将话接了下去,“我负责其中一些法律文件。你就是那边派来接洽的人?但是商业谈判,不可能只派你一个人。”
“为什么不用偷的却用抢的?”西蒙殷徐徐吐出烟气,又丢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出来,使得两人的对话越发地驴唇不对马嘴起来,“其实我觉得你那个计划订得很好,各种条件都考虑到了,甚至将武器和开锁工具等等东西以快递的形式送进了银行,我猜,那个快递的接收人那个时候应该正处在某假期之中,所以都没有人去检查快递。但是如果是我,我建议去偷,更省力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