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圣诞前夕註定过得很刺激。
顾惜朝原本想着早点回去暖被窝比较好，但是车子方才到西京路的时候，苏梦枕给西蒙殷打来了电话，让他到旗亭酒吧过圣诞节前夕，并且说明那裏有各种圣诞节大餐做得十分地道，西蒙殷将电话话筒那端压在衣领上，回头问顾惜朝要不要去。
大概是刚才听多了西蒙殷的那些话，顾惜朝心头有点异样的迷蒙感受，觉得圣诞前夕不去喝两杯的确可惜，于是点头，西蒙殷笑着冲电话裏说句‘顾律师也去’然后就挂了电话，此时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于是就向左拐去，这条路是与西京路相交的河西中路，再往北去就是河西北路，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就能看到旗亭酒吧的招牌。
旗亭酒吧不算特别大，一个大型建筑下面的半地下室，走进很欧风的雕花铁门，左拐走下一个宽宽的八级臺阶，就站到了酒吧的门前，隔着钢化玻璃门能看到酒吧正中的一棵圣诞树，树下堆满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五彩斑斓的礼物盒。西蒙殷笑着问：“是不是来消费的客人都能收到礼物？”顾惜朝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地答道：“是的，这酒吧开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有这个习惯，礼物都是一些圣诞帽、长筒袜、围巾以及手机吊坠等等小饰品，还是有点纪念意义的。”
“原来gin真的是来体验圣诞节气氛的，真是出乎意料。”西蒙殷推开了玻璃门，笑着摇了摇头，向顾惜朝作了请进的手势，看着他走进来才松手任玻璃门弹回去。
坐在靠吧臺的六人座位上的正是苏梦枕，他伸手招呼西蒙殷过去，他身边左手边和对面各坐了一个人，都是东方面孔，一个面目白凈斯文温和，三十上下，眼神很清亮锐利，穿着白色针织毛衣、浅灰色的毛料休闲西装，另一个人则是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五官线条虽很硬朗，却并不给人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感觉，头发剃得很短却仍根根支楞着，穿着灰蓝衬衫驼色灯芯绒长裤，衬衫外面套着米色绒裏夹克，前者一叉子一叉子斯文地吃着盘裏的通心粉，而后者则大口地嚼着蘑菇披萨。西蒙殷笑着互相介绍：“这是alan，杨无邪，这是stone，王小石。这是顾律师，shawn，顾惜朝。”“你好，shawn，初次见面。”杨无邪站起来与他握手，他的中文说得非常标准。而王小石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
反正也不是在什么大的商务场合，没人计较礼仪问题，西蒙殷为顾惜朝拉开椅子，一面笑着看着桌子上的食物，然后问：“这裏的老板是法国人吗？怎么这裏是法式圣诞大餐。”
“‘鹅肝、奶油龙虾、牛肉脆饼、橄榄油沙拉、精选乳酪，还有各式各样的松软细腻、美味可口的甜点’，这裏都能见到，而且分量也真的很足。”苏梦枕悠闲地笑笑，随口引用了一句话。
顾惜朝在位子上坐了下来，微微一笑，说了另一句话，“‘普罗旺斯的佳肴美点多产在夏季，品种繁多，包括各种瓜类、桃子和芦笋、长笋瓜、茄子、胡椒、蕃茄、蒜泥蛋黄酱、蒸鱼、橄揽沙拉、鹈鱼、鲔鱼、莴苣马铃薯片拌白煮蛋，还有新鲜羊乳酪’，可惜现在是冬天。”
两人的对话，均出自英国作家彼得梅尔的《普罗旺斯的一年》，西蒙殷怪腔怪调地用中文笑道：“这可遇上知音了。”杨无邪嘲笑：“早就跟你说别总是抱着经济书籍死看，偶尔也看点有情调的作品吧。不过我觉得你这样连牡蛎都不吃的俗人，是不能领略法式大餐的好处的。”
“大概这裏的老板和主厨都是书迷吧。”顾惜朝笑了笑，随即有侍应生给他递上菜单，又匆忙地迎接从门外走进的别的客人，今天是圣诞夜，这裏又是繁华街区，占地约两百余平方的酒吧裏坐得满满当当。
各种大餐惹人食指大动，但是顾惜朝却不想塞得满胃食物回去睡不着，干脆顺手替西蒙殷点了一份，红酒洋葱兔肉、橄榄油沙拉、乳酪面包，餐后甜点是白兰地咖啡和杏仁奶油蛋糕，自己却只要一杯不加糖和奶精的黑咖啡，只用一片新鲜柠檬和两滴朗姆酒调味，简简单单。
西蒙殷没拒绝，招呼侍应生过来收了菜单走。苏梦枕看着西蒙殷挑了挑眉毛笑了笑，随口问道：“你们俩真的是最近才认识的吗？我怎么觉得顾律师非常了解你的口味？”
西蒙殷不在意地笑笑：“也许他也只是彼得梅尔的书迷，随手点的。”他有点促狭地看着顾惜朝，后者却非常安静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拿了圣诞赠品没有？”其他四人都摇头。
顾惜朝站起来向圣诞树走去，弯下腰随便拎了好几件礼物上来，一人分了一份，于是正吃饭的两人也都停了下来，拆礼物。
拆得最快的西蒙殷喃喃地冒出一句粗话，从裏面拿出一条哆啦a梦的平角内裤。顾惜朝看得笑出声来，从自己的礼物裏拆出一对大红色棉织长筒袜，随手分了一只给他，“东西是我拿来的，我就补偿你一下，袜子拿回去挂床头上。”
杨无邪和王小石没心没肺地笑话西蒙殷：“你可真是好运气。”顾惜朝翻着手裏的袜子看，目光飞快地从他们身上打量了个来回，心说也许在公事上他们各自为政各为其主，然而离开了公事，似乎私底下还处得不错。
他们一顿圣诞大餐吃得颇愉快，顾惜朝一面喝着咖啡，一面往四周打量，这个旗亭酒吧原来的老板叫高鸡血，九年前在一桩谋杀案裏被杀，现在应该早换了老板，甚至吧臺上的调酒师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这已经不是过去的中餐了，名字还在，但是老板换了，食物口味也换了，尽管客流如潮，有几个循着旧味而来的？
其实如果不是今天苏梦枕这几人恰好在这裏，想必他是绝对不会独自一人来这裏的，那些他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用来面对过去的勇气，在面对这些多如牛毛铺天盖地的小细节的时候，反而会很快被鲸吞蚕食。
“这裏发生了杀人案，今后还怎么来吃饭？唉，这个人居然也逃不过谋杀，他到底惹上了什么啊真是天不佑善人。”戚少商神色不忍，一面摇头嘆气，然后与另一个同样是菜鸟的刑警拿了尸袋过来准备打包尸体，旁边鉴证科的人在啪嚓啪嚓地变换角度拍照片，而顾惜朝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眼观鼻口观心，心想，这次倒霉地出现在杀人现场，终于让戚少商发现了他回国这个事实。
其实他赶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的时候见到戚少商等在他们学校拍毕业照的地方，当即就打消了一起拍毕业照留念的打算，回身就逃一般地走了，可现在，五个月后的今天，终于还是见到了。
“你回来了，怎么不和我联络？”洗手间的镜子前，他听到背后有人低沈着嗓音问，抬头看了看斑驳的镜子，镜子裏的人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目光从斑驳的镜面上反射过来，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虽力持平静，嗓音却终究有些抖。
这个人以前两颊略有些圆，现在瘦了下去，五官线条显得利落而俊气，乍一看很熟悉，然而再看一眼却又觉有点陌生。顾惜朝低下头抽纸巾拭手，感慨地想，他如今如愿成为刑警了，穿上一身警服果然很帅，然而尽管这样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垂着眼睫淡淡地笑了笑：“你现在知道了，时间并不晚。”
下一瞬那人从背后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胸口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呼吸埋在他颈间，温度从皮肤上烫进去，直抵心底，像是心底的什么东西突地涨了开来，让顾惜朝几乎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挣扎着掰他的手臂。戚少商不为所动，紧拧着眉头声音很闷：“顾惜朝，你可真够绝情的，说不联系，居然就真的不联系了。如果不是我猜到你一定会回南川市，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戚少商，我以为两年前我就说清楚了。”顾惜朝深吸了口气，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腕得以慢慢掰开他的手臂，平静地转过身来面对，两双眼睛距得很近，都是眨也不眨，顾惜朝看到戚少商眼底所有覆杂而激越的情绪，而戚少商却捉摸不着他的魂，“我也以为你都明白了。”气吸得急了，狂风过境一样撕扯得气管和肺壁都隐隐作痛，但是顾惜朝只是将这痛感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你介意的，仍是你母亲的那场意外？”戚少商悄然靠近了他，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两年多不见，想念反而种得深了，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贪婪起来，自主地上去缠绕住曾经熟悉的气息。
顾惜朝只觉口唇都细密地颤抖起来，几乎无法再维持面色平静，心一跳一跳，似乎随时都能从嗓子裏跃出来，却仍倔强地不躲不闪，“你没必要费心向我解释当年的事只是场意外什么的，我知道那是意外，谁也怪不了谁，但是很多事情无关于那场意外，我回傅家那是因为我想回去，不是为了和你作意气之争。而且，原本我们应该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以前的交集是你自己扯出来的，我没必要为了这个交集负责，不是吗？你别再像以前一样一厢情愿了。”
戚少商抬手撑在镜子上，苦笑地在他耳畔问：“这就像是命，没出生就註定的、没的选择的？”“对。戚少商，我们已经不是活在过去了，拜托你，不要再打扰我了，好吗。”顾惜朝闭了闭眼，推开他揽着自己腰的手臂，向外走去，有关起门的瞬间，他看到那人用力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镜面上，眼睛闭起，嘴角绷紧。顾惜朝不敢多看，仍然像逃一样地离开。
餐点上来了，顾惜朝喝掉了杯裏剩余的咖啡，去了趟洗手间。这个旗亭酒吧在转卖之后经过了重新装修，洗手间的墻壁上铺满了白色瓷砖，被日光灯晃出的冷芒刺得人额头发疼。顾惜朝正慢条斯理地洗手，突听啪的一声，周遭就突然一暗，门被大力关上，啪嚓上了锁。
顾惜朝停了半秒，就知道不好了，立即后退一步贴墻站立，两步移向角落，右手一捞果然捞住了一根冰凉凉的管状的东西，方才他进门时候左右扫了一眼，就在门后的墻角看到一截生满銹渍的水管。以前他初入律师界得罪过不少人，被人偷袭的事也不是没遇到过，早就学会了这种因地制宜拿什么都能用作防身武器的本事。
恰在这时听到嗖的一声，寒光一闪直奔自己颈项，然而另一侧却有陌生的气息迅速迫近。顾惜朝的跆拳道已是黑带五段的水准，只是不常用，他自己都知道究竟用于实战会如何，何况此时在黑暗中，什么都得凭借感觉来。他知道室中不止一人，深吸一口气的同时，身体向左一侧，右手却抡起铁管，狠狠向左前方砸去，预计如果顺利可以砸裂对方的颅骨——玉面修罗的心狠手辣不止表现在口舌上。
铁管砸到了什么物体上，却似乎是软的，然后听到有人闷哼了一声，这时却有手按到了肩背，顾惜朝猛一缩腰身，铁管回砸，下一瞬铁管却被人凭空抓住了，回夺却觉半分也撼不动，他当机立断地松开手，右腿反踢，对方一架，他趁势贴回墻边，然而这时也不知哪来的危险预感，他死命向右一侧身，只听耳边嚓的一声，似乎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子从耳旁扎进了墻上的玻璃镜——他方才落在玻璃镜旁，模糊的影子映了出来，所以对方就给来了这么一着。室中静了一静，随即一阵拳脚交错，顾惜朝看不见人，只过了几招就暗暗心惊，这些人手臂腿脚上的力量很大，简直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啪的一声，室内的日光灯重新亮起，然后有人踹开了门，顾惜朝下意识地瞇了眼，却看到室内有三个身形高壮的人，一股子狞恶气，他们都被突来的灯光给闪到了，一时都呆怔地立在那裏，目光乱扫。而踹开门的却是西蒙殷，他动作快得像闪电，右臂一曲就狠狠地勒上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脖子，左手抓住对方胳膊往后一拧，只听沈闷的喀的一声，直接扭脱了这人的肩，接着狠狠地一脚踹在这人膝弯裏，这人只发出了半声惨叫，身体就软倒了下去。
在着当儿离顾惜朝近的那个人却依然向顾惜朝扑去，手裏的短刀闪闪发亮。西蒙殷当即将手裏的人当武器直接拎起甩了过去，和扑向顾惜朝的那个人一起摔入了墻角，堆作一堆。
剩下的那个手裏仍抓着方才从顾惜朝手裏夺走的铁管，呼地一声向西蒙殷后背招呼，西蒙殷反而略略缩身一退，仿佛也是顾惜朝方才用的那招，不过却并不出腿，两手一抬抬至肩高，就恰到好处地抓住了这人的胳膊，一扭一折，随着骨头断裂的声响，他右肘向上一撞，手肘击在这人喉咙上，让他连半声惨叫都发不出来——人的肘部是全身上下最坚硬的部位，最适合用来攻击，而咽喉又恰是身体脆弱的部位之一，这两个地方碰撞在一起，结果怎样可想而知。
西蒙殷随即像对待一个麻包一样直接将这个人狠狠地从肩上摔了过去，扔在了还在挣扎的已经砸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三人跌落在一起，这瞬间最下面那个几乎断气，上面的两个想爬起来但是西蒙殷给他们一人当胸赏了一脚，室内响起让人牙齿发酸的骨头摩擦声，于是两人躺了回去，这下连动也不能动了——西蒙殷方才那几下只是电光火石，而原本站着的人却跌在角落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顾惜朝确信自己其间并没有眨眼。
这一下是上演了全武行，楞是将原本要上洗手间的两个人定在了门外，惊吓地盯着裏面的情景看，再也迈不开步。
西蒙殷那出手比起跆拳道自然不够花哨，但是却极适用，虽西蒙殷并不是那种肌肉发达吓死人的类型，但是出手的准确程度和十分狠辣的力道却仍是让顾惜朝看得脊背有点发冷，在他看来，这人出手比较随意，似乎并不像是系统地学过正规的格斗术，看不出派别，但是很实用，能以最快的速度将人撂倒。
西蒙殷拉了顾惜朝一把，随即抬手将插镜子上的短刀拔了下来，笑着掂了掂，说：“这人怎么看起来像是擅长菲律宾刀术的，而且力气不小。”他别有意味地拧起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顾惜朝缓了口气，拍了拍衣服，虽然死命维持平静的脸色，但是声音却依然有些颤抖地问：“你怎么知道？”他扶墻站直了，却觉得自己的腿有点抖，他一向自诩胆子不小，但是却着实被这人的出手吓到了。
“我曾在海豹突击队接受训练，什么格斗术必杀技没见过？嘿，帮个忙，叫警察。”西蒙殷脚尖踢了踢地上横着的人体，对方却连哼都没哼，一堆死肉似的，他话裏的最后那六个字用的是中文，是对站在洗手间外目瞪口呆的两个人说的。
顾惜朝打开水龙头胡乱地洗了把脸，看着镜子裏，西蒙殷正蹲在那裏，向地上躺着的倒霉鬼的口袋裏掏掏摸摸，他不由地略带嘲讽地笑，只是这笑容多少有点不稳当：“看来你还真不怕被调查。”
“上次的事已经被rich想法子压了下去，这是你的杰作吧？”西蒙殷检查出他们没带枪，拎着那把短刀就往外走，一面大咧咧地说，他说的rich是方应看，上次顾惜朝的确是拿那个电梯杀人案的事去找了方应看，方应看自信满满地将事情应了下来。
这次来的警官搭檔是冷凌弃和阮明正，身后跟着几个一看就是年轻菜鸟的警员，他们进酒吧的时候，顾惜朝和西蒙殷正坐在吧臺边上，顾惜朝向酒保要了杯波本，三两口就喝了下去，今晚这场打斗极大地刺激了肾上腺素的分泌，让他拿酒杯的手都有点抖，眼神却又亮得诡异。
阮明正看到西蒙殷顿时有点发懵，冷凌弃则面无表情地拉了拉她，然后走进洗手间去查看那三个横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人，结果证明这三个人还是活的，只是大概被摔得重度骨折外加脑震荡，要追究责任也要等人能说话才行。于是冷凌弃就打电话叫救护车来，阮明正以及菜鸟们被他推过去录口供。
看到刚才那场面的只有那两个被迫报警的人和两个正坐在吧臺边的当事人，苏梦枕几个在警察来之前就走了，而别的人却并未有幸目睹方才的打斗，口供也问不出什么，不费时间，倒是其间顾惜朝连喝三杯威士忌，冷凌弃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已经晕乎乎了，觉得大概也问不出什么来于是也问。顾惜朝身手原本算强，但是毕竟不常遇到这种事，紧张也是正常的，只是他一向觉得自己其实不怕死，然而却没料到当自己真正遇到这样的事会紧张成这样，真的有点对不住这个‘玉面修罗’的外号。
冷凌弃和阮明正忙完了顾惜朝还在喝酒，冷凌弃一向冷冰冰的，对此也不置可否，而阮明正想说什么却也没说出口，只告诉他们可能还需要和他们联系，西蒙殷代为点头，并且留了自己酒店房间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