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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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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了我的债主。欠债又还不起的人总是会梦见自己债主的,这个可不是心理问题,也没法逃避的。”顾惜朝笑着又去点烟,其实他烟瘾也并不很大,只是这样连续不断几支烟下去,弄得这个不太大的客厅裏面烟雾缭绕,跟神婆开场子招魂似的,一股子呛人的味儿,西蒙殷掩了掩鼻子,终于还是忍不住跑去开了靠近庭院那边的落地窗,他站在窗口回头看着半躺在沙发上眼神茫然神色空洞的顾惜朝,觉得有一些不经大脑的话犹如潮汐一样一阵阵地往喉咙裏涌,恨不得一吐为快,但是却又觉得这些话终究不能轻易说出,他还没有办法真的面对这些话之后那未知的难以掌控的结果。

顾惜朝侧头靠在沙发上不再说话。实际上,自从那次绑架案之后,数不清的夜晚他都会梦见自己沈浮在黑漆漆的海水裏,声嘶力竭地叫着戚少商的名字,醒来后便再也睡不着,睁眼对着天花板,觉得自己胸臆间犹如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然后就这样动也不动,脑筋变成一片空白,仿佛自己正一点一点地僵硬、死去。

“顾律师,你心情很不好,真的只是因为司空摘星这件事吗?其实,你即使只想要聊天或者解闷,都随时能来找我。”南方三月的夜风温温浮浮之中透着微弱的凉意,却丝毫也驱不去周围浓腻如墨的夜色给人带来的沈重压抑感,西蒙殷靠着落地窗站在那裏,楼梯旁壁灯的昏昧灯光将他的眼睛照得隐隐发亮,他看着顾惜朝看了很久,忽然很认真地说。

顾惜朝有点恍惚地掐灭了烟,又笑了笑,可即使自己真的是来找这个人聊天解闷的,却也不愿让他知道自己梦到的到底是什么,于是笑着反问:“殷先生没有发现自己转移话题的本事一流?上次在旗亭酒吧门口,我问起你的真正身份,你就用这一招,原封不动地把问题还给我了,这次你又来这一招,问我做不做噩梦,就算把话题揭过去了?”

“呵,顾律师还真是警觉,到这个时候还没忘记扒我的真正身份。”西蒙殷回到他对面坐下,紧紧凝在他脸上的眼神仿佛带着无法忽略的重量,认真得让人有点不知所措,“可是shawn,你还记得吗,那天在旗亭酒吧外面,我说过什么?”

顾惜朝努力坐直了,紧紧将自己靠在沙发背上,撑稳胸臆中的一口硬气,故意不闪不避的目光,近乎桀骜地回看着西蒙殷认真的眼睛,慢慢地抖了抖眉尾:“哪一句?你说你‘目的和我一样’的那句?还是你想把关系更拉近一步的那句?”

对于顾惜朝的这个态度,西蒙殷顿时有那么一点哭笑不得:“还好顾律师记得,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好了。”顾惜朝摆出一个惊讶又好笑的表情来:“和我目的一样?可你知道我的目的吗?兴许我的目的也只是得到方应看或是蔡先生的重用,然而出人头地,名利双收。”

这样毫无意义的相互试探让西蒙殷渐渐觉得有点无趣,这次换他从目光拉锯战中败下阵来,嘆息声裏透出倦意:“顾律师,你何必总是这样说你自己,其实你远没有你说的那么唯利是图,如果你是这样的人,那么你现在这个样子显然只是磨洋工的程度而已。就凭我这么长时间以来对你的态度以及我对你的了解,难道你还分不清我和你到底算不算一条船上的人?”

他说着却想到了那枚戒指的事,心想如果把戒指的信息摆出来给他看,不知道能不能立即取得他的信任,但是通过这种方式才得以证明自己这让他觉得更没劲。

“很不幸,我还真的不能就这么相信你的话,我担心自己轻信于人的话会死得很惨。”耸耸肩,顾惜朝摊手摇头,一时间似乎觉得自己这个动作都颇为搞笑,不由地嗤地笑出声来。

西蒙殷看着顾惜朝那没心没肺的笃定神色,真恨不得上去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的思绪摇出一条缝来,好让自己那些规劝的话能起一点作用:“顾律师也从来就没有要和我真正合作的意思吧?顾律师一直想做的,不过要确认我的身份。譬如说,那天晚上顾律师突然在旗亭酒吧出现,心中的算计就让我防不胜防,明着是要在杨无邪面前揭穿我,这一着够狠的,我应付完了你这一招,心底松了口气,竟然忘记了防你的后着,你拉着我喝酒喝到凌晨,让我把喝醉了的你送回家,竟然还是在做戏。”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顾惜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喝醉了居然也不忘记算计我,暗地裏让人来翻我的住处,我察觉这一点的时候,其实真的很想一把掐死顾律师的。”他略弯下腰,抬手按着顾惜朝的肩,双手虎口不松不紧地叉在他肩颈处,与他四目相对,他这半真半假的怒意看起来分外危险,可这危险之中却又有着几乎无可察觉的自嘲意味,“可是我如果真的要对顾律师不利,现在就真的已经掐死顾律师了,而我也不会对顾律师三番两次的试探装作没看见。难道顾律师就从来没有好好想想这一点吗?”

“可殷先生也没差啊,大概是料到了我会找人翻你的屋子,所以在屋子裏加了一道隐形的监控,然后利用这个来要挟司空摘星,并且去给方应看出馊主意,我看殷先生未必就有这么委屈吧?”对于这样直接的指控,顾惜朝反而有一种熟悉的笃定稳妥感觉,因为这样才是他擅长的游戏模式,一时间也忘记了呵斥对方把爪子拿开,只是微仰着脸,眼睛笑得微微瞇起,几乎与他鼻尖贴鼻尖,目光却冷冷的毫不避让,“我们互相算计过好几次,也算是同道中人,殷先生还抱什么屈?而且每一次好像都是殷先生自愿送上来的,不是吗?”

一般来说,没有人能在诡计被揭穿后还能如此嚣张的,可这个人是玉面修罗顾惜朝,所以西蒙殷这个时候忽然想起一句中国古语,‘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对于不怕死的人来说,用死来威胁他简直是愚蠢透顶,他想到这裏觉得这样掐死顾惜朝大概也都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

“顾律师,我一直以为你对我态度的转变是因为对我有了好感,可顾律师你总是残酷地打破我的美梦,而且你从不相信我说过的话,只一次接一次地试探加上利用。你说,我应不应该掐死你?”

依然在事后为了自己那心甘情愿的态度而不甘不愿,因为对方只会视这种心甘情愿为理所当然,并且还会加以嘲讽,而且他最好奇的是,顾惜朝究竟是不是真的不怕死,眼下这件事要是落在一个真正穷凶极恶的人面前,他顾惜朝只怕已经死了不下数十次了,他这样得寸进尺,难道是因为自己真的看起来像个好欺负的老好人?他想到这裏只觉所有情绪都变成了无奈的苦笑。

他看着顾惜朝,眼底有太多呼之欲出的东西——自从我知道自己极有可能就是你念念不忘的那个戚少商之后,我反而不愿意用这个身份去轻松获得你的信任,因为我不愿意在我还没想起所有事之前就先入为主,也担心我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真的不是这个人,顾惜朝,我只是想以现在的我来获得你的肯定。

他轻吐了口气,放松下来的表情裏,疲倦的痕迹反而越发明显,他额头触在顾惜朝额头上,声音低得像半醒半睡时候的喃喃,“shawn,难道我所有的一切之中,唯一让你愿意多看一眼的地方就只有这张与你的某个故人相似的脸?你难道真的从来都不考虑‘感情’这个因素吗?”

顾惜朝眼睛与他眼睛距离极近,几乎可以看到他瞳孔边缘收缩时的细微抖动,随即一股不可名状的烦恶和自伤涌了上来,顾惜朝不由地错开了自己的目光,冷笑:“难道殷先生自己倒是先将那句所谓的‘喜欢’当真了?原本殷先生是希望由我来将这句话当真吧?可惜我顾惜朝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一向阴险狠毒、势利自大,不讲信用又惹人讨厌,除了这张堪称出众的脸之外,实在没什么地方值得别人去喜欢,所以这些话,殷先生还是收收吧,别把我当白痴来耍。”

“你非要把事情完全变得公事公办,是吧?”西蒙殷现在已经完全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来,心想接下来我该掐死自己了,怎么就有这么个顽固不灵的人呢?连别人对他的喜欢他都可以置若罔闻并且抬出千百条理由来反驳,甚至不惜这样贬损自己,究竟是不相信他自己呢,还是真的不相信世界上还有感情会降临在他身上?反正这简直是无可救药了,真是。

他把自己摔回了沙发,摸着额头闭上眼咬着牙开口:“好吧,既然要公事公办那就公事公办,我也不客气了。我知道顾律师既然来问我为什么找人偷钻石,那么至少可以从这一点上得出结论:顾律师认识这个神偷司空摘星,而且肯定已经得知了偷钻石的这件事。我根据顾律师的个性,能猜出顾律师其实并不反对偷钻石这件事,并且认为事情闹大点没关系,这样一来,就可以让警方以这块钻石作为切入点彻查东都集团旗下的珠宝公司,如果查出了珠宝公司的问题,就可以趁机彻查东都集团,我说得对吗顾律师?”

其实这些事他原本都可以当做不知道,但是既然他要扎扎实实的证据那么只好抬出来,顾惜朝宁愿相信冷冰冰的证据也不愿意相信别的,这一点他已经完全确定,“我告诉你顾律师,我要是想对你不利,就算不宰了你也会把事情告诉rich说你有嫌疑。这个证据够了吗?顾律师你如果觉得满意的话,那么喝杯咖啡就走吧,别疲劳驾车那样容易出问题。”

他说完了也不去看顾惜朝有什么反应,径直拿着咖啡杯回厨房,又煮了壶咖啡,心说顾惜朝其实你玩的是警察审讯犯人那一套精神轰炸疲劳战术吧,恭喜你你成功了,而且你胆子还真不小,竟丝毫也不怕我真的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并且最后因为不耐烦而杀了你。

等着咖啡煮沸的当儿,他倚在厨房门口,无声地看着顾惜朝慢慢地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黯淡斑驳的夜色在他身后剪出一片皴黑瘦削的影子,似远似近,无法捉摸。

感情是一种危险而捉摸不定的情绪,总是容易让人变得贪婪而又卑微,一面惴惴不安一面却下意识地想要得到更多,他一直都无法拒绝这个人的要求,甚至就像现在,即使不发一语,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亦让人觉得满足,然而这只是因为自己始终走不到他身边去。但是,如果一旦可以靠近,他会想得到眼前这个人的所有,并且不顾一切。

他并不清楚自己以前的性格是什么样子,但是曾有人说,一个人失去了记忆之后,他所能展现出来的性格一定会是这个人最本质的性格,如果他原本的性格就是这种被人戏称为‘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类型,那么他又为什么会有这种‘不顾一切’的想法?

也许,越是冷静的人,失去理智之后就越是疯狂?

咖啡拿出来的时候他顺手在其中一杯裏加了点料,然后把这杯加了料的递给了顾惜朝。显然顾律师处在对于他那段坦白勉强满意的份上,忘了防备,接过来就喝,等到两口咖啡下去觉得四肢软得像面条,才想起用杀人的眼光瞪着西蒙殷。

后者却因为看到了药效如此神速而如释重负地笑着接住他以及从他手裏跌落下来的咖啡杯,并且很恶质地捏捏他的脸颊:“顾律师,这么晚了你还疲劳驾驶,这的确太危险了,如果不留你多喝一杯咖啡我怕我要担责任。你别这样瞪我,因为现在除了安静地睡觉之外我什么都不想干,你就放心吧,而且我给你的只是速效安眠药,绝不会让你兽性大发的。”

然后仗着力气大把人抱起来就丢客房的床上,不顾他咬牙切齿的眼神,像对付顽劣儿童一样拍了拍脸蛋揉了揉头发,扒掉他的衣服鞋子,扯过被子盖上。“我要杀了你——”意识消失前,喃喃的一句狠话从顾惜朝嘴裏飘出,伴着一只拳头袭来,却毫无威慑力可言。

西蒙殷任凭无力的一拳落在自己膝上,苦笑着应道:“我知道很多次你都想杀了我,这次也不例外,我都不觉得惊喜了,反正,在合理的情况下你也杀不了我,我没什么可担心的。该担心的倒是你。”

他坐在床沿上看顾惜朝渐渐失去防备表情的脸,又忍不住伸出贼手捏了捏他那挺拔好看的鼻子,拨着他额上略嫌长的头发,甚至无聊到一边数着他的眼睫毛一边发出感嘆,“顾惜朝啊顾惜朝,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如果我确确实实就是你念念不忘的那个叫戚少商的家伙,你还会不会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你根本不相信感情这种东西?”

安眠药快速发挥药效,顾惜朝根本不会听到他说什么,自然也更不可能回答。西蒙殷怔怔地看着他的睡脸很久,继续嘆气,然后小心地起身关门走人。

一着不慎,认床的顾律师被迫在一张完全陌生的床上睡到第二天早上,并且上班迟到。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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