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在怀的美国佬倒是心情不错,吹了声口哨,又故作深沈忧心忡忡地嘆息:“唉,其实我看得出来顾律师很需要安慰。但是我也知道,顾律师需要的安慰方式不是趴在一个安全的怀裏哭一场,而是狠狠地打一架,我料得不错,果然顾律师现在感觉好多了。只是,顾律师你可真是彻头彻尾的不识好人心,我免费提供沙包居然都不领情。”
顾惜朝几乎按捺不住想上去咬他脖子动脉的冲动,“你怎么不去死!”西蒙.殷的情绪转移战术完全起了作用,现在的顾惜朝已经把所有情绪都转化成了怒火,恨不得把他钉在十字架上然后烧死他。
越到后来,两人的对话就越像鸡同鸭讲,最后,头疼欲裂的顾惜朝先在心底鄙视自己一把,然后第一次向自己以外的人竖起白旗:“停!你可以开车走了吧?我还要先回事务所!”
“我看,顾惜朝你这次真的是撞邪了。”在二楼阳臺上将这热闹火爆场面尽收眼底的陆小凤拍着自己的额头苦恼地看天,“而且还是个西方佛祖玉皇大帝耶稣基督都驱不走的邪,唉,顾惜朝你就自求多福吧,咱们南星可真的帮不了你了。我就说呢,李坏那个臭小子怎么那么笃定地告诉我说顾惜朝这次肯定跑不掉了——”
李坏和陆小凤两个是发小兼表兄弟,其实从年纪上来说李坏比他大了八个多月,应该算是表兄,而陆小凤则是表弟,但是两人从小就这么臭小子臭小子地互相称呼,到现在也不分年龄了。
晚上七点,方应看的订婚仪式在方家老宅举行。
邀请的客人不多,两方父母、长辈亲朋以及一些同辈好友,顾惜朝和西蒙.殷作为两个与他们关系并不亲密的人也被邀请在内,着实让这些亲眷们惊讶了一小会儿,不过被人惊讶打量的不止他们两个,还包括郝连春水和息红泪。于是,这个时候在灯火辉煌的大厅裏,四个人几乎大眼瞪小眼地对看着,也不仅他们自己觉得惊讶,甚至认识他们的人也觉得惊讶。
“像,还真像啊。”原本正在和蔡京说话的方应看不小心转过头去看这四个人,也当即怔了怔,脱口说道,差点跌掉手裏的香槟杯。“像什么?”九幽不动声色地打量,像是随口问起。
方应看嘲弄地笑着反问:“九叔在装糊涂吧?这个人像谁,难道九叔忘记了?你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不是还立即就去查他的身份了吗?虽然调查的结果证明他和当初死在海裏的那个人并非同一人,但是九叔好像一直不怎么放心,尤其是现在,他正和顾惜朝站在一起。”他看着脸色微微僵硬的九幽,又忍俊不禁一样地笑着将话说了下去,“不过九叔你放心,顾惜朝现在和他很不对盘,他之所以跟在顾惜朝身边,那是因为顾惜朝甩不脱他,只好让他跟着,要我说,哪天顾惜朝有能力宰了他的时候,肯定会想办法宰了他的。”
“郝连律师,怎么会在这裏?”顾惜朝看着郝连春水以及神色颇为异样的息红泪,很客套地问。因为表面上顾惜朝和郝连春水两人是公认的劲敌,此时说话的口气也需得表现出皮笑肉不笑的明争暗斗气氛,于是郝连春水扯了扯嘴角,目光有点冷,“我的来意自然和顾律师的来意一样。”
那边息红泪和西蒙.殷两人也客套地相互问好,其实那天咖啡馆一别,她当即去找了阮明正,果然发现阮明正正在警局的檔案处调资料,她站在玻璃墻外看着裏面阮明正僵硬的背影,知道她其实也急切地想证明什么。就在息红泪坐在那裏出神的时候,阮明正一脸疲倦地走了出来,眼神灰暗地过来拍她的肩,摇了摇头。
息红泪倒并不像阮明正这样黯然,心想,看起来,世上竟真的有长相如此肖似的人,如果这人远在天边也就罢了,然而这个相貌肖似的人却偏偏到眼前来了,这几乎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产生错觉,可无论如何,这个错觉也都只是错觉,证明了之后,尽管有点失落,然而更多的却是轻松,人生在世,其实也就是这样,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纠缠着过去不放开,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一件痛苦的事。
可是顾惜朝——她看着站在西蒙.殷身侧的顾惜朝,却不由地又想,对于顾惜朝这样性格执着做事目的分明的人来说,这样在一个长相肖似的人身上寻找过去的回忆,简直是一件近乎疯狂的事,不过,谁又能斩钉截铁地说顾惜朝真的没疯?当初在‘玉面修罗’这个大号还没出的时候,业内就有人称他为‘顾疯子’,形容他行事作风的肆无忌惮异于寻常。
订婚仪式之后是一个小型的冷餐会,顾惜朝没什么胃口,将钻石交给了方应看之后,就走到户外游泳池边吹吹风醒醒头脑,想起方才订婚的那对男女为对方戴上戒指的情景,他不由地记起了上次郝连春水给的那份所谓‘遗物’,下意识地伸手就向西装外套的胸前口袋裏摸去,那个小袋子他一直没有认真地看过,却不知为什么一直下意识地带在身上,每次换衣服都殷勤地将它拿出来塞进换上的这件衣服的口袋,这次也不例外。顾惜朝摸到了那个绒布小袋,却不由地有点迟疑,然后慢慢地将它拿了出来。
绒布袋裏是个戒指,顾惜朝早就知道,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始终没有打开来看,也许他真的觉得,现在这个戒指是什么模样根本无关紧要,甚至这件东西本身也无关紧要,它作为一个遗物而存在,不过是时刻提醒着他,他曾经失去过什么。
水光粼粼地泛上来,照得他脸色忽明忽暗,上午时候,厉南星的话还在脑际轻轻地回荡,这些话,顾惜朝当然自己也想过,但是从没想到,从一个看惯了生死的法医口中说出,会这样地苍凉而现实。
“顾惜朝,回忆是不能拿来充饥的东西。就像那个叫‘望梅止渴’的成语,也许想象能止一时之渴,然而终究不能这样一直下去的。我作为一个法医,真的看多了生死,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死亡是什么。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他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一言一行,嬉笑怒骂,全部感情,但是死亡就是分水岭,过了死亡这条界线,就只剩下一个死了的身体,而且它是空的,曾经装满它的东西在死亡到来的一瞬间就全部停止并且抽离了,即使活着的人有多么怀念不舍,也需要明白,没有人能在死亡面前挽回任何东西。”
“顾惜朝,我虽然不很了解你,但是我知道你作为律师,是想当理智的一个人,所以对于我说的话,恐怕你理解得比我更清楚,但是你的执着却让你不敢放下,因为你觉得你放下了这一切,就表示你自己在推卸责任,而你偏偏忍受不了自己也像那些曾经被你送进监狱的罪犯一样,用各种理由推卸自己的罪责——你坚持送他们入监狱,就是说明你自己很厌恶推卸责任,所以,一旦你做出所谓推卸责任的事,你就会先否定自己。”
“顾惜朝,我不知道我这些话会不会让你不快,但是我觉得我最好还是把话说给你听。我认为,你最在意的,其实并不是这个人的死,而是害怕在逻辑上否定自己,例如将一堆否定你的理由放在你眼前,你也许会表现得不屑一顾,但是一旦这裏理由裏的逻辑完全成立,而你又不允许自己推卸属于责任,那么这个时候,你会彻底否定自己,甚至有可能会崩溃。如果你不希望你将来真的因此而崩溃,你就要尝试着慢慢转变你的想法。”
“当然,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不能在这方面说得更多。而且如果我的话真的让你觉得很不快,我很抱歉。”
晚晴,铁游夏,西蒙.殷,甚至是并不深交的厉南星都兜兜转转地向他说着‘重新开始’四个字,难道自己真的应该重新开始?这么长的时间以来,真的是因为自己太执着了?顾惜朝并不容易对自己产生怀疑情绪,但是他也已经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甚至倔强得过分的少年顾惜朝。
作为一个年过三十的成年人,即使性格从定型伊始就不会再改变,但是经历过许多人世浮沈,三十岁的心态和二十岁的心态就已经大不相同,他想到‘重新开始’四字,也不是有感于旁人的劝说,而是感知到自己这时候已经渐渐疲惫,但是——他真的无法这样放开手。
他站在游泳池边上,拿着遗物翻来覆去,并没有註意到游泳池对面同样有人在做同样的事,西蒙.殷坐在对面白色躺椅上,有些发楞地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上午的时候,他坐在车裏联网查询消息,进了警局的电子檔案库,查看了有关戚少商的死亡证明以及相关资料,查完了之后脑筋一片空白,觉得自己最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
虽然自己身边拥有这个当年戚少商所定制的戒指,这的确非常诡异,但是警局的檔案裏显示了dna鉴证以及齿模对比信息,虽然没有面部影像对比以及指纹记录,但是只凭齿模对比结果完全符合这一点,就可以丝毫没有疑问地开死亡证明,何况他也调查了开死亡证明书的法医,而这个法医工作八年以来从没有错误记录,基本上能排除出错的可能。
如果警局的檔案没错,那么即使这个戒指的存在有多么地诡异,他也只能承认,他的确不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他对着游泳池粼粼的水光苦笑,慢慢地抬手按住额头,顾惜朝,我真的很希望自己就是那个人,即使记不得曾经的一切,但是至少回到了你的身边,可现在,连这个错觉恐怕都维持不下去了。
这时候突然而来的脚步声惊破了他的思绪,他豁然抬头,一下子看到了顾惜朝那张让他一直感到万分熟悉的脸,水光泛在他的瘦削苍白的脸上,让人越看越觉得他神色十分空茫,而他自己却似乎对此恍然不觉,只这样目光淡漠地怔然对着西蒙殷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习惯了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出没,所以不由自主地把他的言行往记忆中的那人身上靠拢,才会觉得他很像?这样熟悉的眉眼轮廓,甚至连惊讶时微微拧起眉心的这个表情都一样,可为什么偏偏就不是那个人?
两人目光这么上下对视着,一时间居然像是都忘了开口说话。
顾惜朝眼皮慢慢下垂,最终将眼裏的所有情绪都遮去了,这才动了动嘴角,淡淡的柔和的声音飘了下来:“我没开车出来,麻烦你再送我一程。”
番外之厉法医的爱情观
当年厉南星还在xx医科大学裏读法医专业的时候,周围的同学就有个约定俗成的奇怪的习惯,那就是绝对不能把有关自己陷入情网或者正在谈恋爱的消息告诉厉南星,因为冷淡理智的厉南星那套‘爱情纯粹为遗传学服务’的理论会把小女生对爱情的想象破坏殆尽,然后以最高的速度完成从萝莉到御姐的蜕变。
话说法医系的最大特点是基本没有女生,所以时常能见到班级裏的男声拖着口水音挤在阳臺上看寝室楼围墻外走过的女生,因为班级裏常年阳盛阴衰,整体失调的环境使得在这个环境中生活学习的人深受影响,也渐渐变得有些内分泌失调,从而行为也有些失常。
厉南星对此虽然并非不屑一顾,但是他却能对这种现象深入分析,然后得出一个非常科学非常理智的结论,最后还把问题牵到人类的永恒主题——爱情——上去了,最后甚至为此做了个演讲。厉南星的至理名言就是‘爱情其实就是你身体给你意识或者大脑的一场低级骗局’,别说一般学生对此无法理解,甚至是医学院那帮从来都把性别和生死看得比白开水还淡的学生都觉得这句话甚是让人痛心疾首。
以下是那次演讲的现场实录:
从基本说起,爱情从表象上来看是异性人之间的互相吸引,但是为什么会互相吸引?
这个问题至今也没有标准答案,因为不说那些五花八门的学系,就单纯地看医学院和人文学院的这两帮学生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就知道了,人文学院的学生的答案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无非是什么缘定三生啊灵魂的共鸣之类的话,而医学院学生的回答则更科学一些,他们会给你解释爱情这种东西看似无法捉摸但是大体上还受激素水平影响。嗯,后者理智多了,但是还不够理智。
这得从遗传学上说起。大家都是学医学的,其间肯定接触过生物学什么的,对于生物从低等到高等从单性繁殖到两性繁殖这种问题我也不想多说,所以就从最高级的地方开始说吧。爱情是人类所独有的感情,它的作用是什么?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说,爱情对于婚姻的形成起到过一些积极的作用,譬如看韩剧的女生就很明白这一点——那些男主角女主角就算订婚了就算即将步入婚姻殿堂,他们也会在紧要关头挣脱束缚然后奋起维护自己的爱情,为什么?因为首先编剧想保持收视率么就不能让男二或者女二占到便宜,二是没有爱情的婚姻的确比较乏味,而乏味的婚姻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