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音响裏播放着粤语老歌,空灵悦耳的女声伴着港味很重的曲子,仿佛有一种异样的温柔和伤感,就这样化作了有形的东西贴到了心口上,挥之不去,顾惜朝侧头看向窗外,下意识地一句一句仔细地听,也不知道是不是车窗外掠过的灯光明灭变幻太快而刺激了眼睛,一时只觉得眼眶烫得发疼。
想不再回头
又不想错过想不想之间着了魔重逢后
白发后又怎知道是恋火是如何销毁我
假使你仍然认得这个我不枉我换来这结果狂傲地任性地为想等你望清楚为你疯魔这样错
生死也为情是否不会有只得苦恋可永久明明是没以后但怎么我仍牵手为你减轻你内疚
大概西蒙殷听得出这首歌有点影响气氛,犹豫了一下就伸手换了张dvd,门德尔松的《四季》,又欢快得让人说不出话来,顾惜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也觉得这曲子也十分不应景,于是他继续换,这次是大提琴曲《memory》,出自日本的奥斯卡获奖影片《入殓师》,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像患了强迫癥一样僵着脸继续换,乱中出错,结果这次换上的居然是《奥菲斯在冥府》,他下意识地狠狠一下子按掉了声音,车裏顿是安静下来。
顾惜朝兀自大睁着眼睛,怔忪地沈默着,许久之后却只是嗤地一声轻笑,嘴角微微勾起,仿佛还是以往那别有深意的笑意,却又异常地寥落,“你以后别来找我了。这样做,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西蒙.殷一下子踩了剎车,车胎发出一声让人脊背发麻的惨烈摩擦音,然后险险地停在了路边。他张了张口,喉咙滚动着欲言又止,眼睛却下意识地死死盯着后视镜,各种思绪在胸臆间相互作用,像是要将人的五臟六腑都拧成麻花。
见鬼,这个时候还需要隐瞒什么?别说自己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家伙,就算不是,他也恨不得自己马上就变成那个人,只要眼前的顾惜朝不要露出这种神情!他宁愿他暴怒起来对自己拳打脚踢,也不要这样!他咬了咬牙伸手扳过顾惜朝的肩,“shawn,我——”
顾惜朝目光微微凝聚,眼底似乎有千百种捉摸不定的情绪飘过,又似完全空荡荡的,目光从他发迹掠到他的下巴,却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住嘴,放手,开车。”六个字简洁得就像是元首发出的军事指令,不许任何人疑问。西蒙.殷深吸了口气,“你听我说,我——”
顾惜朝整了整衣领,口吻冷凝而不耐,“开车。”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某种客气而嘲弄的表情渐渐把顾惜朝眼睛裏的空洞给填满,然后像光洁透凉的冰一样折射出自己此时的模样。此时无论自己说什么,他也不会听在耳朵裏吧?西蒙.殷三秒后选择了继续沈默,听从指令,放手,开车。
觉得莫名心虚的西蒙.殷则在顾惜朝的冷脸下开车,虽然并未超速也没闯红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红灯附近测速仪的白光闪过他心头都是禁不住一阵哆嗦。
将顾惜朝送回了住处,顾惜朝头也不回地向小区的大门内扬长而去,他也没有破例追上去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就算他是傻瓜,他也知道顾惜朝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最受不了让别人看到他的脆弱,即使是自己也不行。
他坐在车裏良久,目光略略向下一侧,然后看到顾惜朝把什么东西遗落在了副驾驶座上,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绒布袋,他有些迟疑地拿了过来,虽然很好奇这裏面是什么,但是出于礼貌,也没有打开看,只是嘆了口气,拿着东西下了车,打算去还给顾惜朝。
在顾惜朝的门外敲了五分钟的门,才终于把门敲开了,面对着神色冷凝又不明所以的顾惜朝,西蒙.殷耸了耸肩把东西递给了他。像是下意识的动作一样,顾惜朝顺手就打开了袋子,把裏面的东西倒在了掌心。
而目光接触到那个东西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脑海顿时化作了一片空白,完全死机。那是个银白色的铂金戒指,没有一丝花纹,只有指圈内侧镌着两个黑色的花式大写字母s。怎么可能?这个戒指——
来不及走开的西蒙.殷也楞住了,像着了魔一样僵在那裏,眼神诡异地看着神色慢慢变得不冷静的顾惜朝。从极度震惊之中缓过神来,顾惜朝从他神情裏看出了一种让他胆怯却又忍不住想靠近的东西,一下子死死地伸手扣住了他的小臂,顾惜朝的手有些颤,掌心裏腻着一层冰冷的细汗,用诡亮的目光盯着后者手上的那个一模一样的戒指,慢慢地张开口,声音嘶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两个人面对着显然是一对的两个戒指在那裏大眼瞪小眼,目光仿佛x光一样在对方身上扫来扫去。
“你这个戒指是哪儿来的?你难道都没看过那个袋子裏究竟是什么东西?”西蒙.殷觉得这样互瞪解决不了问题,于是干咳了一声悄无声息地咽下了喉裏的颤抖,低声发问,小心地拿起顾惜朝的那个戒指,举在眼前企图遮掩自己躲藏闪烁的眼神,明知自己其实不用心虚,但他还就是心虚了。
顾惜朝已经明白了什么,微微抿紧嘴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两人就这样诡异地站在那裏对视,一内一外,良久顾惜朝松开他的手臂,转而探向他的脸,无数思绪在脑海中冲撞叫嚣着,想要冲破理智这条防线,顾惜朝几乎是用尽力气才把牙齿紧紧咬住,试图维持最基本的冷静,他知道老天的眷顾从来都不是免费的,它给你一个希望,那必定会给你一个更大的失望——能不能这样贸然地相信一个肥皂泡般的希望?到底,能不能——
伸出去的手最后落在门外的人的领口上,顾惜朝不发一语地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拖进了门,然后拖到沙发边上直接将人按下去,开始利落地扒他的衣服。任何人面对这种情况,都不会很纯洁地认为对方只是在开玩笑,何况这时候顾惜朝的眼神强悍得让人肝胆都禁不住颤抖,西蒙.殷目瞪口呆大惊失色地赶紧找理由阻拦他这一不太合乎常理举动:“shawn,shawn,你听我说,就算你很有这方面的需要,你也得先跟我解释一下这个戒指的事吧?”再不阻止他,就算顾惜朝真的只是开玩笑,情况也会因此而失控。
顾惜朝扯得太用力,衣服上原本就不多的几颗扣子全数阵亡,一一崩落开去,顾惜朝右腿屈膝横着压到他腰上,几乎将自己整个体重都压上去阻止他的挣扎,并且恶狠狠地问,“你这个混蛋有没有做过植皮磨皮或者祛疤手术?”
说话间,西蒙.殷上身的衣服都已经被扒了个精光,露出上半身那虽不纠结吓人却仍十分有型的肌肉来,不过顾惜朝没有时间欣赏,眼神冷凝,一双爪子直接按了上去,从肩膀摸到肋下又从小腹摸到后背,作为一个在某些方面传统得可怕并且也冷感得可怕的人,再加上他的註意力集中在别的地方,所以他基本没发现自己的举动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影响。
西蒙.殷勉强向后退了退,好不容易坐直了,紧紧抵着沙发背,脊背绷得笔直,不过既然顾惜朝这么强势他也不敢有所动作,只有勉强继续招供:“以前的确因为烧伤而做过植皮手术,不过,你到底在找什么——”顾惜朝倒没发现自己此时其实正维持着一个很暧昧的姿态坐在他腿上,只是伸出手指按在他左肩的枪伤伤疤上,然后是左肋上相同的疤痕,闻言冷冷地抬起眼,目光冷电一样扫过他的脸,“闭嘴。”
顾惜朝又扯过他的右胳膊仔细看,然后是后背,右胳膊的植皮痕迹都在后侧,后背上的痕迹则从右肩胛骨向下拉出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都是在身体的上半部分,并且占了他后背大约一半的面积。
他的手顿在西蒙.殷肩上,五指缓缓地收拢,几乎掐进了肩骨之间的缝隙,仿佛有极烫人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传入臟腑,原本极微渺的希望此时肆无忌惮地漫上来化成灼烈的火焰,无法抑制地扑烧成大片的火海,将脑筋都炙得隐隐作痛。
他记得的,当初他被黄金鳞迷昏绑走的时候,戚少商跑上游轮救他出来,的确因此挨过两下,而且他依稀记得是肩膀和肋下这两个位置,至于烧伤,应该爆炸造成的,只是究竟怎样他也无法确认,当时他们都在水裏,先后跳入水中不久,顾惜朝的强项虽然一向不属于游泳,但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扯住戚少商的一只胳膊拽着他拼命往前游,身后的游轮因为定时炸弹的作用而很快爆炸,一瞬间灼人的热浪和巨大的冲力裹挟着汹涌的水流向他们卷来,他只来得及侧过脸,眼角余光扫到身后爆开的一团铺天盖地的刺眼火光,甚至耳朵都几乎没来得及捕捉到轰鸣声,在他身后的戚少商就伸手按住他的脑袋,使劲将他按入水面下。
顾惜朝没触到这股热浪,只觉周围的水流十分汹涌,水流汩汩地在耳畔激荡着,耳朵被震得隐隐生疼,身体还能勉强感觉到这巨大声响的影响。他拼命游动才不至于让自己被水流卷走,才觉得水势稍缓便要浮上水面,然而游轮下沈又带起了漩涡,等到顾惜朝头昏脑胀终于冒出海面的时候,身后的戚少商已经不知去向,他拍着海水声嘶力竭地叫他名字,随后赶来的崔略商和冷凌弃用绳子套住他把他扯上了小艇,他蹦跶得像一尾上了钩的活鱼,不顾小腿上的枪伤,坚持要跳回水裏去找人,于是他们只好一巴掌劈昏了他,结果这一下让他一直昏了整整四天,不过后来姐姐傅晚晴偷偷告诉他,那时候他们担心他醒来后又想干什么,中间直接让医生给他添了一针镇静剂。
他后背的伤痕,定然是因为热浪从后扑上来将皮肤烧伤的,而且当时戚少商将他一把按下去的那只手也的确是右手。只是,除了伤痕之外,他为什么会失去记忆——顾惜朝半是疑惑半是不敢置信地抬手摸索着他的后脑,然后几乎毫不意外地在浓密的头发下面摸着了蜿蜒的伤疤,然后指尖一点一点地描摹出整个伤疤的痕迹。他的整条手臂乃至整个人都微微战栗起来,甚至是牙齿都在轻微地喀喀作响,似乎自己体内是极热烫的,而周围却又冰冷得可怕,这样冰火交煎之下,竟仿佛只要张开口就会把自己的心肺臟腑都硬生生地呕出来一般。
西蒙.殷像是知道了他在想什么,眨巴着眼笑了笑,“你这个死要面子又特别爱美的家伙,要是给烧伤了还不气死?当然得把你按进水裏去,看起来目的达到了。只可惜我的头受过伤,很多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没法验证这些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伸手慢慢地摸着顾惜朝光洁的后脖子,微微用力向自己这边压了过来,嘴角露出个邪气笑容。
顾惜朝倒没註意这个趁机吃豆腐的行为,闻言才倏地回了神,眼神阴霾:“你说什么?”后者低声嘆了口气:“我不记得了,但是觉得按照我所知道的那些事情的情节发展,应该是这样的。”他说到这裏扬起了眉毛,露出迟疑的表情,“不会真的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