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时苦难多,死时万事了,可若是有的选择,大部分人怕都是宁可在无尽的红尘中起伏,也好过如灯火一般燃尽。
即便是那些觉得生无可恋,一心求死的人,在真正接近死亡的那一刻也会忍不住奋力挣扎,因为求生欲是人与生俱来的能力。
阿胜不是求死,她也想活,甚至比任何人都想活,不然也不能撑过幼年那些苦难的人生,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如今她只是不能活,无论如何不能活。
若只是想要把一切坐实,由白云城与平南王府相互勾结意图谋反,变成有人假借白云城的名义行事,意图陷叶孤城于不义,那么她有许多种办法从中脱身。毕竟皇帝要的只是一个担下罪名的人,至于这个人是谁,其实并不是太重要的事情。
可是,关键在于,她知道的太多了。
朝堂风雨,皇室秘闻,随着她逐步接手族裏留下来的东西,她的聪慧,她的敏锐,使她看到越来越深的暗涌。即便了解这些不是她的本意,她也早就无法脱身。
而为了保住白云城交给皇帝的东西更是给了她致命一击,那些原本可以假作不知,任皇帝自行出手夺取的东西,现在不得不由她亲手呈上,同时也将她自己毫无掩盖的暴露在皇帝面前。
没有人能大方的允许他人怀揣着无数属于自己,属于这个国家的秘密毫无牵绊的远离自己的视线,未知是最大的恐惧与威胁,而死亡却是最终的归途。
因为死人是无法开口的。
阿胜清楚的看到她即将踏上的路,那是她对自己的未来做过的最坏的打算,虽然有些措手不及,虽然为她铺下这条路的人是她信赖的长者,她依然无所怨怼。
人,总要有那么一点勇气,去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
阿胜笑了笑,在与皇帝进行了一些细节上的争讨之后,把她从陆小凤手裏拿来的东西放在了皇帝面前。
“这是我的诚意”她对他说。
“竟是……真的?”皇帝含糊的吐出几个字眼,像是在感嘆什么。
阿胜没有在意,只是打开锦囊,露出裏面精致的盒子。
盒子只有手掌大小,表面上布满了雕刻的纹路,如同妖娆的花,渐渐盛放。
阿胜手指翻动,沿着花纹慢慢摸索,或按或挑,一层层机括被弹开,露出裏面迭放的帛锦。
上面没有字!几乎是第一眼皇帝就确定下来,但是他没有着急,仍是等着阿胜动作。
面前的少女看了他一眼,微笑着从腰间扯下一只竹筒,将金色的小虫放进去,然后拉着皇帝退后。
不一会,盒子裏有淡淡的雾气浮出,接着又散去,再看时,帛锦上已多了许多暗色的痕迹。
“这是陛下一直想要的东西”阿胜将小虫收回去,跟着又撒上一层药粉,才将帛锦递上,“这上面的字用药水写成,只有这种特殊虫蛊的毒液能令其显现,所以你放心,除了我,没人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皇帝没有迟疑的接过翻看,半晌抬起头来,目光沈沈的询问,“你难道不知道,你拿出来的东西越多,你就死的越快?”
“反正结果已定,是早是晚没太大差别”阿胜笑了笑,仿佛什么也不在意,“这个东西烧了可惜,留着我却用不上,还不如交给陛下,正好也是陛下需要的”
“你……罢了!”皇帝嘆了一声,挥挥手,“走吧!把叶孤城他们都带走”
外面有当世两大剑客,再加上一个名满天下的陆小凤,他们真要走,即便能拦下,要付出的代价也太高,索性大方一点。
“你就不怕我跑了?”阿胜挑着眉,反问。
皇帝摇摇头,“若真跑了……”或许也好!
微微笑着,阿胜不再追问,转身走了出去。
她不会跑的,她跑了白云城要怎么办,其他人又要怎么办?今日的皇帝还有心,还有情,念着一些事情,他可能有片刻是真心的想要放过她,可是以后呢?当权力和欲望蒙蔽了眼睛,当心念消失淡忘所有的掣肘不再,旧日的恩怨是否会被重新提起,然后造成更大的恶果呢?
人心的珍贵,人性的无常,这世事的变换,没有人能完全的看透。
阿胜能做的也只是借今日的种种为白云城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算是对那些人那些事做最后的交代。
她重新走入月光中,扫过庭院裏或坐或立的众人。
或许是有了安排,这边闹的那么大也没惊动太多的人,只剩下西门吹雪等人和几个侍卫浅浅的望过来。
阿胜朝他们微笑,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旁的梁文轩却低低的笑出来。
“文叔”阿胜走过去,用的依旧是以往的称呼。
“说吧,你又卖了哪些人?”顶着周围凌厉冰冷的目光,他满含讥讽喝问,眼底有种疯狂。
阿胜脸色不变,勾着嘴角答道,“除了答应过的,另有听风,逐雨,白刃三部,白云城及族中长老、子弟共三百二十八人以及文叔你的性命”
“好!好!当真是好!”梁文轩忍不住抚掌大笑,“行事果决,不亏是赤练的女儿,只是若论心黑手冷你阿娘不及你十一!”
“多谢文叔夸奖”阿胜行了一礼,像极了深闺中温婉善良的女子,可是那眉目中的漫不经心,又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阿胜……”百越眼神覆杂的唤了一句,其他人也是神色各异,唯有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望过来的目光仍是清澈如水。
“无妨?”西门吹雪轻问。
阿胜摇摇头,“无妨,陛下已经允准,我大概要去白云城呆一段时间,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完”
西门吹雪表示知晓,他毕竟还是江湖人,即使知道其中的覆杂,也习惯用最简单的方式去思考。杀人偿命,既然交了人,付出了代价,皇帝也有了允诺,那么应该就如阿胜所说,不会再有更多的事情了。
可是叶孤城要想的更多一些,他凝视着阿胜,最终在那温和的笑意中沈默下去。
“好了!咱们离开这裏吧!希望再也不要到这个地方来了”阿胜说着,再次看了看梁文轩,又扫过百越,最后落在静立在数丈之外的宫九,微微颔首。
这场禁宫之变已经结束,却也可能是另一个开始,只是她的生命即将被她自己画下休止,未来也将走向她不可察觉掌控的远方,一切与她再无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最后的时光(上)
白云城,城主府。
推开门便可以感觉闻到带着海水腥气的风。
阿胜倚着门,安静的笑了。
如此静好的岁月,美好的连时间的流逝都可以忽略掉,仿佛她可以一直一直这样永无止境的活下去。
可是……可是……
她张开手掌,遮在眼睛上方,抬头去看空中悬挂的红日。
金色的阳光从指缝中漏出来,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留下一片丹霞。
“怎么又站在门口吹风?”带着些微淡漠的声音在空气中漂浮着。
阿胜转过头,看见一袭白衣的男子紧皱着眉头,快步朝她走来。
似乎有一瞬间的楞神,但是她很快扬起微笑,招呼道,“啊,叶孤城,你来了”
“病了就好好呆着,乱跑什么!”轻声斥责着,却掩盖不了心中的忧愁。
“乘着还能走的时候自然要多走动,等连下床的力气都没了,我自然就只能乖乖躺在床上了”望着天边的流云,阿胜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
她的身体她很清楚,她根本不可能好起来,自然更要随兴而为。
叶孤城默然无语,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眼前的人不需要丝毫的劝慰,她平静温和的笑容告诉所有人她并不因此颓然,甚至更加热切的希望过好剩下的每一天。
这样病弱,却坚韧独立的少女,犹如冰雪中盛放的红梅,美的惊心动魄。
“先进屋,听话!”叶孤城不顾反对,伸手将阿胜抱起,朝裏屋走去。
怀裏的人很轻,叶孤城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
这样的认知让叶孤城越发沈默,幽深的瞳仁中仿佛翻涌着巨大的波涛。
“不要多想”阿胜半瞇着眼睛窝在温暖的怀抱中,低声呢喃了一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了叶孤城的情绪。
“这话要对你自己说”叶孤城淡淡反驳回去。
他知道,阿胜并不像她表现的那样安然。
在亲手葬送了那么多人的性命之后,哪怕是为了救更多的人,这份罪孽也不可洗去。
纵使由始至终都没有过丝毫的后悔,却不代表不内疚。
叶孤城无声的嘆气,纵然反覆强调自己不是个好人,但阿胜归根究底还只是个孩子,孩子的心单纯而美好,就算套上了层层的坚壳也改变不了内裏的柔软。
他将她放在床上,掖好被角,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只是,即使这么费尽心力的去呵护照顾这个孩子,他还是只能看着她一日日苍白消瘦下去。
“不要放在心上,我的病与任何人无关,是我太过贪婪”他想起,早先他发现她竭力隐瞒的病情时,她所说的话。
是的,在她看来,她变成这样,和任何人都无关,一切只是源于她自己的贪婪。
如果她肯老老实实的做个病人,老老实实的屈从于上苍赐予她的命运,那么她或许不能长命百岁,但至少要活的比现在要久。
可是她不肯,她想握剑,她想习武,她不甘心一直做那个被保护的人,她渴望站到他们身边,与他们并肩而立。
这是属于她的骄傲,她努力达成的目标,而西门吹雪的存在,成为她最后的诱因。
在成功的可能性不到四成的情况下,她谎称自己有七成把握,欺骗百越帮她完成了治疗。
但这其实是一场必输的赌局,成了,她固然可以达成愿望,却也会因为身体的过度消耗而仅仅剩下十年的寿命,输了,那不必言说,等着她的必然是衰败消亡。
只是没想到上天再一次对她开了个玩笑,在摆脱了多年的病痛之后,她的身体逐渐恢覆,那时,她是真的以为自己好了,甚至开始正视对西门吹雪的感情,可惜的是,盛极必衰,她的身体就像回光返照一样,短暂的健康之后,便是逐步的衰败。
在京城的那些日子,她清晰的感觉到身体的腐朽,以至于她做事的时候显得十分急迫,恨不得一次性解决所有的问题,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完成她想完成的事情。
但是她对叶孤城说,“我所做的,与白云城无关,与族民无关,更与你无关,只是因为我想做罢了。我的心很小,容不下那么多人,那么多大义,不过即已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不妨用这条残命去争取更多的东西,赢了自然好,输了也不过一死,反正我已经没什么是不可失去的了”
她甚至是带着小小的得意的,“皇帝最终还是被我摆了一道,他怕我为求生路把事情弄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一直对我多有容忍,以至于我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得到了比我最初预计的要多的允诺。可是我本就是要死的,他不出手我也要死,我根本不可能和他拼个鱼死网破,把你们一起拖入万丈深渊,反而他这种态度才是我最想看到的。”
叶孤城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张扬肆意的神情,忽然感觉到疲倦。
那些真和假交错而成的话,他根本无从分辨,他不知道自己所看到的许多身影中,到底哪一个是她,或者哪一个都不是她。
他不得不承认,人力有时尽,他对她,无能为力。
再次嘆了口气,他轻声说,“你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我就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阿胜讶然于叶孤城做出的妥协,很快又欣喜的应道,“好!说话算数!”
“放心”他点点头,看着阿胜在他的允诺中安静睡去。
可是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呢?
面前的孩子一日比一日苍白,一日比一日衰弱,会不会有一天她就在睡梦中永远离去了?
这么想着,叶孤城不可抑止的难过起来,在生离死别面前,即使有着如仙神般淡漠的心境,也不免泛起波澜,浮出一丝怅惘。
“西门……”睡梦中,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喃,令叶孤城起身的动作因之一顿。
他伸手拂开阿胜额上的碎发,安抚道,“好好睡吧”
也许只有在这种时候,人才最坦白。
他淡淡一笑,顺着原本的轨迹,站起身子,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最后的时光(下)
海平面,收束了耀眼光芒的日头一点点朝下坠去。
翻着波浪的海水将那个昏红的影子剪碎,拉扯出粼粼波光。
这样的美景,是上天的恩赐,足以让任何一颗疲惫的心焕发出新的生机。
阿胜裹在黑色的披风裏,静静的看着天边的最后一丝光芒被海水吞噬,隐隐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她平静的询问,没有转身的意思。
叶孤城站在她身后,轻声反问,“你想要我说什么?”
“很多,比如外面的情况,又或者白云城裏的情况”阿胜无声的笑了笑,“你不会以为我呆在你的羽翼下,就会对周遭的一切一无所知吧”
“我开始好奇”叶孤城停顿了一下,询问道,“你究竟在我身边放了多少人,以至于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你也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种情况?你是指城裏那些叫嚣着要我以命赎罪的民众?”阿胜偏了偏头,将目光投向更远的海面,“可是这世上永远不乏聪明人,他们看的更长远,也乐于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地方给我帮助”
“……我不知道你都听到了什么,但是那不关你的事”叶孤城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吩咐道,“你现在只需要好好养病,其他的我会处理”
“那么,我能听听城主大人的办法吗?”阿胜询问。
“不能”叶孤城道。
毫无迟疑,斩钉截铁的拒绝,阿胜终于将目光投向他,“理由呢?”
“这裏是白云城,我是白云城的城主,这个理由足够吗?”叶孤城低着头,看着面带冷色的少女,毫无起伏的声音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呵,足够了!”阿胜笑着点点头,“可是你不打算听听我的办法?”
“没有那个必要,我不会采纳”叶孤城再次拒绝。
他知道阿胜在想什么,不用问他也知道,所以他一个字也不想听。
“你肯定?”阿胜反问,她的眼裏已有些许危险的意味。
但是叶孤城依旧平静的回覆,“我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