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凉,即使已如初夏,可夜风还是如尖刀,一丝一缕刺痛暮雨的脸颊。她裹着拉绒的浴袍蜷缩在床角,在这样的季节本该是大汗淋漓的,可此时的她,却还在微微的颤抖。
她举得很冷,彻头彻尾的寒冷,这种冷不是外界给予的,而是发自内心最深处。
蔚风走了,走的很急,像是身后有一头猛兽在虎视眈眈一般。
暮雨看着他的背影,瘦了,明显的瘦了,背后的两道肩胛骨透着衬衫,都能清楚的看出来。他的步履是带着踉跄饿,背都有些佝偻了,像是无形中又什么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样。
他直挺挺的走过她身边,僵硬的梗着脖子,像是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似的。他关上了门,嘎达一声,们自动落了锁了。
一百八十多平的屋子,却是容不下一个家了……
暮雨蜷缩在一角,眼睛因为满溢的泪水,看着周遭的一切,已经隐隐约约的,像是马上就要瞎了一样的。她不知道哭了多久,连窗外的月亮都似乎累了,隐入云层,不再与她作伴。
这样的顾忌好清晰,恍若烙印在生命下的咒。晨曦哥哥走了,她抱着膝,蜷缩在他们常常玩耍的桥头,看着河水周而覆始地流淌,一天一天,又一天的过去了……
那年除夕,有个自称是爸爸的男人来了,却同时带来了母亲早逝的消息,等他走后,她也是这样抱着膝,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点,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这是世界会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一般……
她的生命从襁褓裏开始就是悲剧,每每有一点点欢乐,有一点点色彩,却都是会被带走的。就如天际的流云,它的美只是转瞬即逝的,你永远抓不住,留不住的……
这裏是天一公寓的十七楼,推开门就是很大的一个阳臺,如果从这裏跳下去,会如何呢?
一定会很惨吧,因为楼层实在是太高了,速度一会儿很快,哪怕自己体重不算重,这种加速度也是惊人的吧。暮雨的物理不太好,强项都被语文和历史占了,所以此时,她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牢牢记住那个什么加速度定律,如今也可以算算最后落到地面会是怎么样的重力。
四肢会分离吗?头会掉吗?血一定流了满地把。这样的惨烈,即使蔚风记不住,估计这整幢大楼的人都会替他记住了吧。
不过这样的死法,实在是太难看了,估计到时候五官都是一团肉泥,辩也辩不出来了吧,那他还敢不敢在第一时间,抱着自己的尸体痛哭流涕,后悔不止呢?
不行,要死也要换个死法。
碧云湖吧?
碧云湖不错,山清水秀的,水面也大,水质也好,自己哪怕游泳再好,只要抱了等死的心,不去挣扎,也一定会瞬间沈入湖底的吧。这样的死法应该很干凈,也很唯美吧,就在今夜吧,有月亮,虽然不够亮,却也是够了,自己换件白色的纱裙,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走进水裏,权当是自己为自己准备的嫁衣吧。
或者还可以割脉,就在这洁白的大床上,留着他最后一缕气息的枕边,不用太麻烦,只要用厨房裏那把最小巧,却也是最锋利的水果刀,轻轻一划就行了。哪怕是痛,也不过是一瞬间的感觉,然后应该就会感官渐失,永入梦境……
想着想着,暮雨竟发现自己在笑了,世间的死法千千万万,随便那一种都是可以让自己瞬间解决烦恼的呀。可他呢?那个留着残生的人呢?他会记得自己一辈子的,一定会的,如果有一个人为了自己这样死了,那么估计下半生自己是永远也不会睡着了。可这就是爱吗?这就是自己有能力给他留的最后一份礼物吗?
笑意从嘴角漾进了眸间,最后,暮雨竟是大笑起来。她披头散发,裹着白浴袍,在这夏天,笑得泪流满面……
原来死才是这世间最容易的一件事啊,只要你愿意,是谁都可以轻易获得的。它就在那裏,时时刻刻等着你去拥有。可生呢?想要生是多么的不容易,你要喝水,要吃饭,吃饱喝足了,又想要追求更多的,更有意义的东西,比如感情,比如地位,比如那些虚无飘渺,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所谓价值……
她爱他压,她清清楚楚的知道她爱他已经爱到了什么程度,为了他,她可以放弃一切,她去学性感,却学某片的女郎,去做一些原本的她根本就不可能去做的事情,这些东西无关自尊,也无关利益,唯有爱之一个字而已。可她不能用这份爱去绑架他的一生,如果她的爱让他感觉窒息,感觉变成了负担,那她还有什么理由去将这份爱展示给他看呢。他不愿意,那她自己留着吧,一年、两年、五年、十年……直到留进墓地裏去吧……
三天后,蔚风回到了天一公寓,进门的一剎那,他就失了魂般定定站在了那裏。
暮雨走了,带走了属于她所有的东西。
鞋柜裏空荡荡的,只有一半,衣柜裏也是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空了心。洗手间裏,毛巾、牙刷、护肤品,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发圈也没有留下,整个空间干凈的恍如噩梦。
床上的被褥全部都换上了新的,阳光和洗涤剂的味道,成功的消灭了所有她的气息。圆桌上的花瓶裏也是空荡荡的,没有一枝花,也没有一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