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打量着少年,他外形约莫十六七岁,虽然衣着朴素,身上还染了些许灰尘,却自是一派矜贵隐傲,不亚于那些世家公子,应当是家中颇受疼爱的孩子。
少年自嘲般笑了笑,没有答话。
他没有家人,也没人会为他撑伞。
以前在问天宗时他也会执一柄伞和同门一齐去飞仙臺听学,可每次行至一半都会被一群人围堵,要么踹进草堆,要么踩进泥裏,浑身上下被瓢泼大雨淋得像个失魂落魄的疯子,久而久之,他便不再打伞了。
反正都要变臟,倒不如一开始就是那副模样。
他砍完最后一批柴火,斜睨一眼窗外,天色已暗,他还得赶回去和那人一起吃晚饭,今天钓了一条大鱼,可以给她做糖醋鱼吃。
“诶?你这就走了?不再等等?”掌柜看他颇有一番冒雨淋回去的架势,心生忧虑。
“不必了。”
他掸去衣袖上沾染的灰烬,瞇了瞇眼。这近乎是上天狂怒般猛然而至的暴雨将长街从头至尾冲刷了个干凈,水流从砖石缝隙中汩汩四散,犹如逃窜。
忽然之间,他在倾盆大雨裏望见一抹红影。
那一抹明艷,仿佛是他视野天地中唯一的颜色。
清澈水花淌湿她的衣角,水雾之上,红袍少女执伞而行,步履徐徐,似乎与这尘世俗人相隔,犹如明月星辰。
她应当是路过吧,少年这样想。
可当商栀停在他面前时,他推翻了这个猜想。
“站在这做什么?”商栀发现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眶还有些泛红,像是快要哭出来。少年没有接话,她也不多问,将伞遮在他头顶,莞尔道:“回家去吧。”
伞柄握在少年手上,在雨中是个倾斜的角度。她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半边白袍,微微皱眉。
难道这柄灵伞炼得太小了?竟然是把单人伞?
她现在就像一只刚出生的雏鸟,被谨小慎微地护在羽翼下,不沾染一滴雨珠。她忽然想起从前听过的一句话——伞的倾斜,是明晃晃的偏爱。
商栀开玩笑道:“你伞是倾向我的诶?”
少年淡淡地嗯了一声。
或许从此刻开始,伞和心都是倾向你的。
商栀觉得这个人挺没意思的,任她怎么逗,都是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着,走出一段,少年突然问:“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商栀:“算是吧。”
其实我是想给你炫耀一下我新炼化的灵器……但你好像根本没註意到……
“那你……”他似乎斟酌了一下,“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商栀:??
我是不是漏了什么话没听到?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关联吗?嘶——糟糕,好像跟不上脑回路了!
她怔了半晌,准备借男主的形象一用,便道:“我喜欢那种一只脚就能踏平三域的冥域大佬。”
可她没料到,正是这句随口一说的话,成了驱策荀然的动力,亦是他弒师上位,夺得虚妄谷的唯一理由。
淅淅沥沥的秋雨中,一道身形似人的黑影出现在尽头,商栀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朝那个方向看去,就在这时,一柄寒光透亮的长剑“嗖!”地钉入雾裏。
“商栀,当心!”戚泽墨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循声望去,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名手持纸扇的白衣道人。
那黑影带着手铐和脚镣,被诸己剑击中后便呜呜咽咽的摇晃而来,长舌吊在嘴上摇摆,活脱脱是个吊死鬼的模样,边走边道:“下雨了……怎么又下雨了。”
少年本能地拦在商栀身前,两人还未动作,便见身旁玄影一飘,再看那黑影,已经被戚泽墨的剑阵围了个水洩不通。
白衣道人也扬手飞旋出折扇助阵,那黑影被限制得动弹不得,怏怏地道:“为何抓我,我就想找个地躲雨……”
白衣人尚在处理,戚泽墨却退到她身边,蓦然抓住她肩,“没受伤吧?可有哪裏不适?”
“呃,没有。”这个师兄看起来好像很担心她的样子。
看她确无大碍,戚泽墨便撤了手,也没註意到那少年将伞撑得极低,已然遮住了整张脸,像是在刻意躲避谁。不远处的白衣道人将邪祟收入干坤袋内,温声道:“泽墨,是带回青竹派上下林苑吗?”
戚泽墨道:“也行。引发恐慌的应当就剩这一个了。”他又转向商栀,道:“我和郁师兄留下来再清查一番,你先回青竹派覆命吧。”
“不行,我不走。”商栀脱口而出。
要真回了青竹派,下一次下山还指不定是什么时候呢。她好不容易遇到玉珩君这个救星,再过两个月就能回家了,绝对不能留下继续“商栀”这个身份,毕竟这角色没活几章就死了。
奇怪的是,戚泽墨竟然没生气,只是啧嘆一声,道:“怎么还是这般贪玩?罢了,待你玩够了再回淬玉峰也不迟,我会找个理由告禀淬玉堂主。”
商栀忽然觉得,这个便宜师兄虽然经常嘴上嫌弃的要死,但心裏还蛮宠她的。
就在这时,她发现那白衣道人身上穿的白袍,与少年身上几乎是同一样式,都以蓝丝线湛绣着云雷纹饰,只是那人的道袍材质更佳,观感上更添一丝肃穆庄重。
那白衣道人执一柄伞撑在戚泽墨上方,也註意到了她身后的少年,正要开口,却听戚泽墨道:“傅兄,走吧,去阙水邑看看。”
“好。”他应声答下,连忙跟上戚泽墨的步伐,生怕他淋着雨,也不再顾少年穿着问天宗道袍的事。
实际上,对于修道之人来说,身体构造自是不比凡人,淋一场雨根本无碍,更何况在执行任务时,一般都会捏诀或画符在头顶制一道小型屏障阻挡,作用与伞相同。这种简单术法,他们二人一定都熟练掌握了,只是一人不愿施展,另一人殷勤献伞,实在摸不清他们究竟是怎样的想法。
……
“好吃吗?”
“好吃!”
商栀举着木箸的手就没停下来过,不过须臾,便将整条味鲜肉嫩的鱼吃得只剩一条完整鱼骨。少年一边收拾盘子,一边有意提起:“方才,我听见他喊你的名字了。”
“哦,所以呢?”商栀不以为意,名字而已,她本来不打算告诉他,是因为怕被记住,可既然这少年这么执着于知晓,那她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少年收拾桌面的手一滞,“所以……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不想。”商栀斩钉截铁,“你千万别告诉我。”
少年听见这句,神情有些异常,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刻意回避名字的话题,难道让彼此认识更深、留下回忆,是一件令她抵触的事情吗?
还是说,自己在她心裏,註定要成为无名无姓的过路人?
自那天以后,他仍然每天按时去客栈,回家路上若看见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也会当做礼物买回去给她。有时是做工精细,釉面光滑的瓷瓶,商栀喜欢将兰花和竹叶插在裏面。有时是刚出炉的甜糕或由水果制成的糖葫芦,因为她很喜欢吃甜食,据说心情不好时,吃甜腻的东西,便能将积压的郁闷冲散干凈。
他也试着吃了几天,太甜,甜得他嗓子难受,还是放弃了。
但每次等着甜糕出炉时,他都会在一旁仔细观察店家的手法,从发面到成形,他不落一步,想着若是学成了,以后就能自己做给商栀吃了。
这一天,他照例买了糖饼。
进了屋,人却不在。
以往每天这种时候,她都会支着腮帮子坐在桌边望天,手裏还拿着一支笔画圈数日子,墻上铺着一张宣纸,一段时间过去,已经被画得密密麻麻。
可今日,屋内却有些寥落冷清。
他放下东西,走到墻前观察,试图研究出她所绘制的东西。
一炷香后,他摸出了一些门路。每过去一个月,她都会在纸上画一个半圆月亮,而每过去一天,她都会标註一颗像星星一样的符号,直到今天,正好是三个月。
冷风自门的缝隙裏灌入,他乍然回头,发现乌云以迅猛之势遮蔽了日光,原本大亮的天,顷刻暗了下来。
日蚀!
仙域有昼夜交替、春秋更迭,却因灵力涌动的缘故不会像人间一样出现一些奇异天象。天狗食日之时,大地一片漆黑,他曾在人界见过一次,人们将其视为不详,一旦遇上,便会慌不择路地东窜西逃。
商栀常年在仙域修行,断然没见过这般天象。
他提着灯出门,问了一路,根据街坊邻居和店铺伙计的只言片语一路追寻,到达了夜庭臺。
日蚀即将降临,店门紧闭,行人仓皇失措,脚步匆匆往家中赶去。然而,高臺之下,却有一道金光大阵从地底渗透出来,隐约能见一名墨绿衣衫的男子站在阵中,神色有些焦急。
他心裏莫名心慌,想上线去看一探究竟,视线上移,却浑身猛然一怔,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般动弹不得!
只见高臺之上,红衣似火,商栀已经站在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像是就要这么一跃而下。
他脑子裏“轰!”地一声炸开,听不见任何声音,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跌跌撞撞一口气爬上十几层,就在那抹身影即将消失之际,他浑身不住战栗。
“求你,别跳……”
他无意识地将人紧紧抱在怀裏,到后来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她的语气异常温和,脸上浮现出她一贯以来的笑意。
模糊中,他只记得一句诺言了。
高空边缘,商栀松开与他相扣的手,随后,仰面向后倒去,坠落在耀眼夺目的金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