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郎君回过头来,低声道:“仙师,这些好像是上街的魔修,我身单力薄,打不过呢。”
乍听这声音,还有些许委屈。
魔修中有一人道:“方才在中街闹事的就是你们两个?”
另一人道:“据传是一男一女。”
黑衣人有手有脚,虽脸戴面具,但看得出都是活人,言谈举止也并非下、中街这般粗鄙不堪,想来他的判断没错。
商栀和小狐郎君不动,魔修们也不莽撞出手,只是有一件事令她十分郁闷:
一路追来,所有人都以“一男一女”为标识抓人,但凡能再详述一句衣服花色,也不至于错得离谱。
商栀站在他身后,道:“等会我数到三,你就往回飞。”
她一手藏匿于袍袖之中,准备寄希望于仅剩的几张“投怀送抱符”。
“一”
“二……”
“三!”
弹指之间,长剑急速掉转向来路飞去,商栀扬手一撒符箓,唰唰贴在几名魔修脸上。一行人刚迈出步子,就被这牢牢贴紧扯不下来的符箓限制步伐,只得抱团滚在一处。
这时,暗林中忽然闪过一道亮影,像是反射流离月光,她的眼睛被这亮光闪得有些疼,快速揉了揉,凝眸一看——
魔使云寒正御剑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只有一人紧追,投怀送抱符也起不了作用,商栀拍拍背后的化云伞,还是不见它醒,正思量着,便听小狐郎君道:“我试试用影术将他引开。”
言毕,他口中念了一句诀,一道幻影便从他们身上抽离,去往另一个方向。
那影子也是一剑两人,与他们一模一样,云寒果然被扰了视线。
小狐郎君忽然问:“方才仙师撒了什么符箓?我瞧着新奇的很,是你独创的吗?”
商栀不好意思道:“是我以前随手画的。”
她之前学着画正经符文,结果不知怎地就画出了这么个东西,因为它的效果是让两个离得近的人抱在一起,所以就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小狐郎君更感兴趣了:“厉害,叫什么?”
商栀:“……投怀送抱符。”
小狐郎君脸上笑意一滞,随后笑容变得有些诡异,仿佛心裏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
两人绕过一颗参天古树,再回头时,身后已然没有人影了。
御剑回城,小狐郎君似乎对中街的地形非常熟悉,九弯八曲后降落在一个无人的小巷裏。他随意找了块空地,画上一道阵法,一只矮小圆润的花妖便从阵眼裏钻了出来。
那花妖问:“小狐郎君这回要找什么人?”
小狐郎君道:“可曾见到一位墨绿衣衫的琴师?”
那花妖思索半晌,道:“请随我来。”
花妖的头发极长,自头顶垂落至地,竟让人生出一种观赏迎春花的感觉,动起来像个行走的小草垛,煞是可爱,商栀不禁多看了两眼。
走了片刻,她才发觉这条路上竟是半个人也没有,与先前人声鼎沸的情景判若两街。两人跟随花妖来到一座破旧小屋前,那小屋外围一圈篱笆,院内还栽了几盆文山红柱兰,乍一看与她在城郊租的屋子有些相似。
“二位要找的人就在裏面。”花妖道。
商栀道:“有劳了。”想了想,还是问出方才纠结的事:“为何这条路上人烟罕见?”
那花妖答:“这间小院是我们谷主特意辟的一处住所,咱们自然不敢在此多加逗留。”
他一答完,便缩进了地裏,想来是真的很怕撞见谷主本尊。
小狐郎君道:“进去看看?”
商栀颔首,然而,才推开门,一道琴音溅起的灵气便如水波涟漪自屋内泛开,所掠之处扬起大片尘沙,她当即开伞挡住灵波!
化云伞不满被强制唤醒,伞面登时爆出灵光,两道强悍灵气相撞,僵持片刻,化云伞便占了上风,将那音浪猛地推回屋门,剎那间就把门震了个粉碎。
门内男子还维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望见来人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我还以为……”
“还以为是半妖,对吧。”
商栀随便挑了个小板凳坐下,小狐郎君也坐在她身边。
玉珩君抽了下嘴角:“你旁边那位本来就是妖……原来你现在好这口了。”
商栀:?
玉珩君语重心长地道:“唉,怪我。怪我当初没告诉你谈情伤心伤脾,否则你何至于在虚妄谷留恋狐妖美色……”
商栀赶紧道:“打住打住,他是我朋友,前来协助我的,你别多想。”
她抱歉地对小狐郎君一笑,继续道:“眼下需解决的问题是如何离开冥域,小狐郎君可知什么好方法?”
小狐郎君变出墨色团扇随性摇了几下:“冥域进出仅有八磴三千石阶,分别位于八个方位,正是你们来时的路。”
商栀道:“所以我们只有原路返回一个选择吗?”
小狐郎君笑道:“如果是仙师你的话,可以让我们谷主亲自把你送出去呀。”
商栀:“……不了,还是不要打扰大佬吧。”
忽然之间,篱笆门“吱——”一声被推开,玉珩君立刻抹出一音,环形灵气随浑厚琴音拨向门外,只听“啊”的一声叫唤,有人应声倒地。
出门一看,顾景行躺在地上不住揉着腰,身旁宋式昭也仰面瘫在地上,似是动弹不得,她眼睛布满血丝瞪向这边,咬牙切齿道:“玉、珩、君!”
好不容易把她搬回屋,商栀一看,才发现宋式昭被揍得鼻青脸肿,脸颊上清晰印着大大小小的巴掌印,一只胳膊还脱臼了。
商栀道:“还好还好。”
宋式昭喝道:“好什么!”她太激动,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火辣辣的痛觉疼得她眼泪都沁出两滴,于是干脆闭嘴躺平。
商栀温声道:“腿没断,还能跑。现今我们需按原路返回才可离开冥域。”
顾景行一边给宋式昭上药包扎,一边惊恐道:“原路返回?!堂主你难道不知那三千石阶上有巨型圆蛛把守吗!就是在下街你看到的那只!”
商栀心想:我还真不知,我走的那条路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拦路精怪。
“虚……虚妄谷这群……混账……,本坊主与他们势、势不两立!”
“喀咔——”
不知怎地,她刚说完,躺着的木床忽然就塌了,脱臼的胳膊经这一摔,彻底断了。从前被草割破手指都能嗷几声的宋坊主,此刻终于一个受不住疼晕过去。
商栀心想,果然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她给顾景行递了一条麻布,又问玉珩君:“这‘叛徒’的罪名,为何会落到你身上?宋令仪这般污蔑,就没有旁人怀疑吗?”
先前说过,水月门只招收女弟子,但这规矩是自宋令仪继任门主之位以后才制定的。玉珩君早在她还是个黄毛丫头时便贵为其门长老,照论忠心程度,应当不容置疑。
玉珩君嘆息一声:“因为水月门的百草灵花皆由我掌管照理,一旦出了差错,自然先拿我问罪。恰好那时我夜探水月陵,在存放宋逸灵柩的那间墓裏发现了十八年前的真相。
那三十名弟子无故横死之事我本就怀疑是她所为,这下彻底明晰。我去找她问罪,算是撕破了脸,奈何她修为高我一截,我受了重伤便先一步逃出仙域。后来重华灵芝害你不成,她便将罪名推到我身上,使我成为集矢之的。”
顾景行给宋式昭包扎完,几人一瞧,皆是嘴角扭曲。
各色不知从哪扒拉的麻布条用作绷带,把她整个人绑得宛如一尊木乃伊,唯露两只紧闭的眼睛。
顾景行道:“淬玉堂主,莫要被小人蒙蔽了心智,这都是他的一面之词。门主查出幕后凶手后,便即刻派临花坊主前来捉拿,可见其仗义无私,师尊也是因此才命我协助坊主。”
玉珩君觉得这年轻人毫无分辨能力,淡淡道:“那依你之见,我又有什么动机要借段晏之手夺走她的修为?”
顾景行严肃道:“仙门宗派谁人不知,你与门主最是不合。前门主未传位与你,你便怀恨在心,恰逢淬玉堂主公出下界,她十年前又拆了你的塑像,你便把毒手伸向了她!”
商栀一怔,见小狐郎君有些惊讶地看过来,慌忙道:“等等!这种陈年旧事就不要特意拿出来反覆鞭尸了吧……”
玉珩君毫不退让:“她拆我塑像不假,但也炸了宋令仪的灵石窟,你怎么不说宋令仪因此设计谋害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星子狂喷,抄起桌上的东西就往对面扔。一时之间,水果馒头满屋乱飞,即将掉落时又静止在离地三寸之处,只有一个苹果“咚”一下直砸在宋式昭脸上,把人给砸醒了。
商栀无声缄默,一手一个拎着他俩的袍领就出了小屋。
“打架可以,等出了冥域,你们就算斗得天昏地暗你死我活,我也绝不插手,只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