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栀:“……其实你们不用低头,我并没有想让你们去。”
就在此刻,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喝彩,行人摩肩接踵,屋裏的人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趴在围栏上观望,挤来挪去,教人无端担心会不会就这么把人挤下河来。
“这是?”几人通过窗棂望向河面上的祭祀楼船,看见一群凡人身披道袍,扮演仙域修士除魔降妖。笙箫竹笛乍起,鼓响锣鸣,祭司手执长棍左右挥舞,长棍之上是以绸布、彩线制成的狮蟒形态的恶兽。
主祭是个戴面具的红袍老妪,手执一柄金柄拂尘,声乐起,她一扫拂尘,将底下浮起的“狮蟒”抽成碎布条,铺天盖地撒下,见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浪潮般的吶喊:“好!!”
鹿柏憨笑道:“月影节期间,祭祀楼船每日都会绕城游|行一圈,大概酉时结束,这是金平城的习俗,大家别见怪哈哈。”
商栀观望片刻,道:“随船游|行金平城能否吸引噬梦鬼註意?”
鹿柏:“按理来说是可行的,不过夫人您灵力深厚,想来那噬梦鬼也不敢找上您啊……”
他说到“夫人”二字时,在场的人都直眉楞眼,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同样一脸懵的商栀,少年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救:“不对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
其他人纷纷咳嗽,“咳咳,我们什么也没听到。”
夫人夫人,还能是谁的夫人?从进金平王府开始是谁一直站在商栀身后寸步不离?刚才御剑飞行又是哪两人共乘一剑,还耳鬓厮磨、有说有笑?那黑袍人不仅一下就把长老引以为傲的儿子踩得嗷嗷乱叫,而且乘着大名鼎鼎的浮影剑,这还猜不出他的身份吗?
可想是这样想,没人敢做出头鸟,又不是活腻了。
眼瞧着面前这群人的古怪眼神游离在她和荀然二人身上,商栀娴熟地转移话题道:“说起来,问天宗弟子无一人穿袍戴面,是为故意引起噬梦鬼註意吗?”
顾景行:“起初是有这样的打算,但噬梦鬼似乎具有思考能力,只会攻击单独存在某一地方的人。”
这话不假,在场门生都深有体会。之前有人在夜间单独巡视时就“有幸”与噬梦鬼打过照面,虽然只是在大街上远远见着,他没冲过来,不曾想另一个同门到场,噬梦鬼立马就掉转方向消失在黑夜裏。
偏偏就在此时,楼外礼乐声乍停,惊呼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遇上了极为可怖的事情。人们探着头,慌乱道:“怎么了?”“干嘛啊!突然挤什么!”“你们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一团黑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梭在人群中,如一阵强劲黑风,所过之处躺尸数片,他们担心的事发生了,噬梦鬼不仅在白天出现,而且极为反常地在人数众多的情况下现身。
人群如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捆绑在一处,纷纷逃离鬼怪,跑得慢的一不留神踉跄摔倒在地,马上就要被追上,一群人蜷缩着抱在一处,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命丧此地。
然而,料想中的疼痛感并未袭来。落霞之中,两个人挡在他们身前。
……
到底是少年人,鹿柏刚回到客栈就上楼睡大觉去了,荀然和两名魔使也去了四处布置阵法,只留商栀一人坐在大堂。
方才与噬梦鬼交手,虽然其在关键时刻消散遁走,但她已经可以确定,那东西是个虚体,唯有找到她的尸身才能彻底消灭。可虚体鬼怪是绝无可能使用武器的,噬梦鬼那柄剑尽管斑驳累累,几乎看不出原貌,灵息波动却是极大,简直可与离火剑相比。
——这便意味着,那是一柄出自仙域的神剑。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尽量把话说得不那么吓人:“掌柜,今夜请您千万待在屋内,无论听见任何声响动静都不要出门,我保证噬梦鬼不会伤害到您。嗯……如果您还是不放心,我这有几张辟邪符箓,也能起一定作用。”
有刚刚那一场,足够令她引起噬梦鬼的註意,他们打算来一场瓮中捉鳖。
掌柜在倒腾手上一副画卷,听了她这话,道:“哎,行,符箓就不必了,我挂一副清和道长的画像,也能辟邪。”
“哦?您这还有那位道长的画像?”商栀惊奇,走上前去。
“哗啦”一声,画像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白衣,没有饰物,没有暗纹,不是仙门宗派中的修士。再看他左手,执一柄细白长剑,清晰可见剑柄上雕刻的重瓣粉莲。
这个样式,商栀十分确定书中并未出现过,而她穿来书中这么久,也从未听说过哪门哪派是以莲花为宗纹的。
“此剑名为落霞映雪,乃是清和道长佩剑,斩妖除魔,凌冽无比。”掌柜看她目光聚焦在剑上,热心地为她解答起来。
商栀点点头:“是把好剑。”
只是有一点让她奇怪,这清和道长,自鹿柏和金平城本地人口述是位男子,可这幅画像上看来,他的身形却不似旁人描述的那般魁梧,甚至可以用娇柔来形容。
她移上视线,停留在脸上时,却倏然一怔。
清和道长的双目上覆着一条白绫,而那双浅红薄唇,却迎面击来一阵强烈的熟悉感。
商栀当即冲上二楼,在自己房门前找到正在画阵的荀然,二话不说,伸手便盖住了他的眼睛。
被人突然遮住视线,荀然也不拒绝,低笑道:“这是做什么?”
商栀笃定道:“一模一样。”
“什么一样?”
“嘴。”
荀然抿了抿唇,有点坏心地道:“我这地方你不是最为熟悉的吗?何至于亲自上来确认。”
脑海中霎时出现水月幻境中白梨纷飞的场景,连带那急促的喘.息都一并隔空荡入耳内,她的脸“唰”一下就红了,赶紧撤回了手,道:“……我不熟。”
说完了,不给那人调笑机会,就匆匆入室。虽然她还是听到了那一句:“无妨,来日方长,总会熟悉的。”
商栀:“……”别再说啦,再说脸要冒烟啦。
本来想把在清和道长画像上的发现说与他听的,可被这么一逗,她又不好意思再出门,只好倚窗坐下,火速回忆那柄剑能否与记忆中的某件法器结合。
结论当然是没有。很不巧,关于这位道长,书裏也从未提及过任何信息,沾边的都无一丝一毫。
天色大暗,偶尔一瞥门扉,还能看见荀然的身影被暖黄烛光照映在窗格上,投射|出一丝旖旎温和,冲淡了他平日裏的邪傲之气。
鬼使神差的,她就倚在桌边怔怔望着那影子出神。
先前还能在窗棂处望见的皓月,因时间推移消失在了那一小方观天之处。
许是因为知道荀然就在附近的缘故,商栀并没有多少担心忐忑的心绪。
有风徐徐吹来,扬起了她的床帐。
她支着脑袋闭目倚在桌案,仔细听着窗外的细微动静。
倏然间,阴风猛然袭来,客栈轩榥“啪!”地一声巨响,重重合上!
猝然睁眼,黑烟近在咫尺,如此近看,才发现那紧紧盯着她的噬梦鬼有一张以烟雾凝聚的人形脸,诡异空洞的眼睛裏没有她的倒影,像是一潭死水。
离火出鞘!
炙热火焰窜上纱帐,商栀握住剑柄直击烟雾中心,噬梦鬼身如魅影,散为虚无,又蓦然在她身后凝聚,商栀视线一移,反手一格——
“当!”
双剑相抵。离火剑身渡上赤红业火,噬梦鬼的长剑也乍然翻腾鬼气。商栀眉间微皱,眼前细剑并非烟雾形态,而是一柄实实在在,可以触碰到的实物。
她想看看噬梦鬼究竟是如何以虚体握住剑柄,谁知一低头,却倏地脸色大变。
鬼剑剑柄上……雕刻的正是重瓣粉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