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摁着荀渡的脖子,
发梢衣摆都充斥着戾气,带着一股不把他脑子砸得稀烂誓不罢休的狠劲发狠似的撞向树干。苍树因强烈的撞击猛烈摇动,落叶簌簌,
血流从荀渡的头顶淌至下颌,滴答掉落枯叶地裏。
“你疯了?!”荀渡张牙舞爪地怪叫着,
好不容易疗养恢覆的手却根本使不上力气。
三人见状,楞在原地,谁也不敢多动一步。尽管荀然平日裏也颇为狠毒,但此时他失去神智,会变成怎样的疯魔,
不得而知。
只见他掐着荀渡的脖子拖了一路,
又重重一掼,像扔垃圾似的往树上抡,
随后是清晰可辨的肋骨断裂的声音。虽然依靠问天宗的绝品良药可以让荀渡很快便恢覆如初,
但遭罪受的疼痛却是实打实的。
这般发疯似的报覆,未过多久就将人折磨得昏死过去,玉珩君和顾景行相视无言,
只好看向商栀。
望着那颀长的身影,
商栀轻声道:“荀然?”
寂然无声。
她眼神示意顾景行离开,
顾景行立刻读懂,
绕到暂时稳定下来的荀然身后,小心翼翼把荀渡扶起。这时,
荀然身形微微一动,似乎发现了异样,
顾景行当即如冻住一般不动声色。
玉珩君做口型问她:“怎么办?”
商栀靠近荀然,他的註意力果然被吸引,那双斥满阴霾的瞳孔深不见底,
直直地望着她。她偏移视线,朝顾景行略微点头,得其肯定,顾景行便大力一拽,脚底抹油,背上荀渡跑得无影无踪。
见人消失在树林深处,商栀想起荀然之前说这团浊气会激起人心底最美妙的回忆,使其沦陷其中,变成过去的自己。若想消散得快些,就得配合他重现过去。
鉴往知来,水月幻境中,在荀然心裏最难忘的回忆是什么不言而喻。何况在此之前,荀然还向她表明过心意。
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冷静,道:“玉珩君你……先回客栈吧。”
玉珩君道:“你一个人能行吗?”
商栀点了点头,心想除了我也没人能解决啊……
他亦是明眼人,知晓眼下情况应付不来,便道:“那你自己小心点。”
待人走空,商栀忽然听到一阵窸窣声响,低头才发现,荀然正慌忙地摸索着前襟,像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嘴裏还不停喃喃道:“不见了。”
她蹲下身问:“你在找什么?”
“一文钱。”荀然又翻了翻袖子,无果,眼角微红地看着她,“我说过,要请你吃糖粽的。可是……我找不到它了。”
啊……这件事,她隐约能想起来了。先前在水月幻境时,她的确把过去发生的大部分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凈,如今身临其境,才能一点一点拾起。
当初她从问天宗弟子手中救下荀然,帮助他引渡了灵力。在此之后,商栀看他无家可归,可怜的很,便把他带回了下山游历时居住的小屋。
那时候荀然是朵小白花,单纯的很。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一段日子,相处得还算愉快。商栀修补塑像,荀然则在一家客栈裏做厨子,手艺意外的不错,没过多久,他就拿到工钱,说要请客吃糖粽——这便是如今的情形了。
眼前人急躁地在身上四处翻找,甚至俯身拨开地上的枯叶,想试着发现什么。
商栀看他为了一文钱失魂落魄,很难将其和现在对任何稀世珍宝都不屑一顾的虚妄谷主相联系。
想了想,他之前随手就是三块金条,可能身上真的没有一文钱……便又佯装到枯叶裏捞了一把,在他眼前张开五指,莞尔道:“在这裏呀。”
荀然鼻尖都已经泛红了,目不转睛盯着她手心的一文钱,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找到生机。商栀这才察觉,他方才焦急翻找全身时,竟是不小心把鬼面卸了下来,扔在地上。
正准备捡起面具,手腕却忽地一紧,荀然突然拉着她就往城中走,商栀不禁发问:“你要去哪?”
“吃糖粽。”
商栀:……你的面具还在地上啊!
他抓得紧,行得快,再倒回去拿已是不可能,商栀干脆将他长袍兜帽一翻,把那俊美的脸遮了个大半,只露出下半部分。好在谷主修为不凡,即便眼睛被兜帽挡住了,也不影响视物。
半柱香后,两人到达城内。
凡人看不见噬梦鬼吐出的浊气,省去了不少麻烦。然而,他们逛了大半座城都没找到一家卖角黍的店铺。也不奇怪,时下并非端午,除非是对其喜爱到深沈,否则又怎会在平日也以角黍为食?
“要不然算了?下次再吃吧,这裏没有卖糖粽的。”商栀的语气有点像在哄孩子。
“不行。”荀然依旧拉着她快步朝前走,“我答应过你今天吃。”
他的声线有些微变化,更像一个少年。恍惚之中,商栀感觉自己好像也回到了十年前,有些记忆不消她细想,就接二连三地在脑海裏蹦出。
直至晡时,他们终于在一间小茶铺裏找到糖粽。
那茶农看着荀然递来的一文钱,哈哈笑道:“仙师,一个糖粽而已,我送给你们就是了。”
商栀道:“老人家还是收下吧,不然我这朋友该不高兴了。”
“原来是您朋友呀,上回见您和这位公子把那噬梦鬼打得落花流水,大伙儿都以为他是您道侣呢!”
商栀轻咳一声,道:“不是的,大家误会了。”
避开吃瓜群众们八卦的眼神,两人并肩坐在茶铺。解开粽丝,一阵甜腻的温热香气便扑面而来。荀然一手支着侧脸,偏头看她,双眸漆黑明亮,蕴藉笑意,冲淡不少傲气。
商栀沐浴在这道目光下,尴尬地捧着糖粽咬了一口,觉得还是多吃少说为妙。谁知,那人忽然道:“道侣是什么?可以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