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什么?
心裏的另一个声音狡猾地说。
——明哲保身,拉文克劳的生存哲学。
海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坐在拉文克劳休息室的一张扶手椅裏整理着下周要汇报给乌姆裏奇的材料——这个女人给她和迦勒都布置了每周的额外任务,协助她对霍格沃茨的教育体系进行调查。
“海伦,格兰杰在外面。”秋在她身边坐下来,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她手裏的文件,“她要找你。”
“海伦,看看这个!”刚走出休息室的大门,赫敏就举着一张告示迎上来,急不可耐地说,“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吧?”
“大把大把的金加隆……零花钱不够应付你的开销吗?……请与格兰芬多休息室的弗雷德和乔治·韦斯莱联系……找一份简单的几乎毫无痛苦的课外零时工……很抱歉,所有的工作都由求职者自己承担风险。”
海伦接过去略略扫了一遍,视线停留在乔治和弗雷德的名字上。
“这是什么?”
“他们贴在格兰芬多公告栏的!我带了一个孩子过来——”赫敏从身后拉出一个脸色苍白,看起来晕晕乎乎的一年级学生,“告诉我们,兰德尔,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海伦蹲下身来,发现新生的衣襟上有斑斑驳驳的血迹,只是他们的长袍颜色太深,所以看不清楚。
“杰伊告诉我可以去试试这个……他们马上会付给我钱,”小男孩非常害羞,几乎听不到他说话的声音,“我在休息室裏找到了他们,他们告诉我只要吃上一颗糖果,坐在那裏等一会……”
“他的鼻血像破了的水管那样!”赫敏抓狂地说,“我甚至怀疑他这么小的身体裏有没有这么多血可以流?”
海伦咬着下嘴唇,又看了一眼那张告示。
“他们让不明情况的新生试吃逃课糖?”
“兰德尔不是唯一一个!休息室裏还有一大串呢,我可以带你去看看!”赫敏说,“我告诉他们我要写信给韦斯莱夫人,他们害怕了——但是我觉得可以在写信之前来找你,海伦。”
“你吃下糖果以后,发生了什么?”海伦接着问道。
“流了好多鼻血……杰伊说他当时吐了十五分钟呢,所以……”
“先不提杰伊,我说的是你自己。”
“他们给我试了两颗解药糖果……才止住我的鼻血。”兰德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晕,“然后他们付了钱,赫敏带我去了校医院。”
“在吃下糖果之前,你并不知道他们要你做什么,对吗?”海伦耐心地问。
小男孩点了点头。
“你得——管管乔治,和弗雷德,可以吗?”赫敏极力压制住语气裏的恼火。
海伦只能放下手头的工作,带着小男孩和赫敏一起来到了格兰芬多塔楼。
“进来吧……这不要紧。”赫敏站在旋开的肖像洞口,一把把海伦拉了进来。
格兰芬多休息室还是像她之前印象裏的那样,四周都是红色金色的装饰,每一张桌子上都乱糟糟的,角落裏堆满飞天扫帚。
不同的是墻边坐着的一排仰着头好像在做白日梦的低年级学生们,他们脑袋上就是公告栏,赫敏撕下来的告示已经被贴上去了一张新的。
海伦走过去,试着叫醒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小男孩,他好像吓了一大跳,低头朝自己怀裏的坩埚剧烈地呕吐起来。
“这是?!——”
“这就是他们的实验,海伦。”
“我还不知道会有这种反应呢!”弗雷德正从宿舍楼梯上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小男孩,“刚刚是谁碰了他一下?”
“我没有碰他,我只是叫了他一声。”海伦说。
“海伦!你怎么——”弗雷德说着看到了赫敏,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大半。“赫敏叫你来的?”
不一会乔治也走了下来,手裏拿着一块记录板,高兴地和海伦打了个招呼。
“我不得不用这种方式引起你们的重视,这的确非常危险。”赫敏说,“海伦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海伦略带责怪地看了一眼赫敏。
“这不是唯一的重点,赫敏。他们在这之前已经自己试吃过无数次了。还有一点是——”她转向乔治和弗雷德,平静地说,“你们事先没有告诉这些低年级学生,他们要吃的是什么,会有怎么样的后果,对吗?”
“我们觉得心理预期会影响药效。”乔治不以为然地说着,走过去把一颗解药糖塞进一个流鼻血的新生嘴裏。周围有很多格兰芬多都围了过来,他们好像对这一场景习以为常,甚至觉得非常有趣。
“药效?”赫敏有些怒气冲冲了,“如果他们留下什么后遗癥,或者——”
“我们不会让他们得病的。”弗雷德说着,在一个新生面前蹲下来,“你感觉怎么样?”
小男孩瑟缩了一下,茫然地点了点头。
“还——还好。”
“这就对了,”乔治笑嘻嘻地说,“使用者感觉良好,十五分钟——”他在板子上记了几笔。
“这么说海伦镇不住你们,是不是?”赫敏把腰板挺得笔直,毛蓬蓬的头发轻轻抖动着,“级长和学生会主席都有权没收你们这堆破玩意。”
一个格兰芬多突然指着一个吃了昏迷棉花糖的新生咯咯大笑起来,被赫敏狠狠剜了一眼之后,闭嘴了。
这下休息室裏非常安静。
海伦摇摇头。
“我不觉得新生们这么脆弱的身板扛得住你们这些糖果。”
“但是我们要考虑试验者身体条件的最下限,不是吗?”乔治笑着说。
“你们的告示应该改一改了。”海伦用魔杖指了指公告栏,那张告示自动飞到了她手裏,“试验者有权知道实情吧?至少是一部分——”
“我说了,心理预期也是影响因素。”乔治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耐心地向她重申道。
“这让你们看起来像在欺骗他们,不是吗?”海伦皱起眉头,说完这话,她的目光变得躲闪起来,她转过身去准备离开,“或许格兰芬多们从不考虑这一点?”
“或许拉文克劳们就是想得太‘周全’。”一个坐在凳子上的格兰芬多学生不服气地说道。
“漂亮女人都这么麻烦。”另一个声音说。
弗雷德也没有说话。
海伦没有理会他们,她迈出了肖像洞口,手裏还攥着那张告示。
走下楼梯的时候乔治从后面追了上来。
“你不会真的为了这事生气吧?”
“这就是你们说的,‘用一种大家都喜欢的方式把逃课糖推销给新生们’?”海伦的话裏带着淡淡的恼火,“不得不说,你们很适合做生意。”
“谢谢夸奖——你绝对想不到,对不对?”乔治笑着伸手揽过她的肩膀,陪她往拉文克劳休息室走去。
“你还听不懂吗?”海伦嘆了口气,“我刚刚说了的,就像骗子……好啦,乔治,我已经够忙的了,不要再让赫敏来找我了,好吗?”
“骗子?”他有些冷淡地反问着,把手从海伦肩上拿了下来。
“你们是不是很喜欢蒙顿格斯那样的小商贩?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骗子。你知道,有些生意人就是满口谎话。”
“但是他依然为邓布利多效忠,邓布利多也相信他,不是吗?”乔治冷静地说,“我不知道一块逃课糖能让你的态度变成这样。”
“不,我的态度没有变,我一直都觉得——”
“一直觉得?在我看来最大的骗子恐怕不是蒙顿格斯,你的偏见太重了。”他突然说。
最大的骗子?
她心猛地往下一沈。
海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与此同时,她看到乔治身后第二条走廊的交叉口,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拱廊下面。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险些停止了。
他们在那裏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住嘴。”她紧张地说。
“我想你应该明白。海伦,用骗子这个词真够伤人心的,因为你——”
“住口!乔治·韦斯莱!”海伦推了一把他的胸口,低声命令道。
“咳,咳。”
他们身后响起娇滴滴的假咳声,乌姆裏奇用戴着粉色蕾丝手套的手掩着鼻子,笑容可掬地看着他们。
“很遗憾打断了你们,海伦,亲爱的。”
乔治把手放下去,一脸敌意地盯着乌姆裏奇身后垂着眼,面无表情的迦勒。
“教授。”海伦也像迦勒一眼把眼垂了下去。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她脸上挂着调皮而好奇的笑容,粗短的手指指向海伦手裏的告示。
海伦迅速把纸揉成了团。
“没什么,教授。只是一些垃圾。”
乌姆裏奇又娇滴滴地笑了。
“给我看看。”
海伦抽出魔杖点了点手裏的纸团,飞快地念了一个无声咒。
它飞到半空中展开了,上面空无一字,就像一张普通的羊皮纸。
“一张没用的废纸罢了,教授。”
乔治在她身旁,手指握成了拳头。
乌姆裏奇看着海伦,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你在撒谎,亲爱的。”
“学生会主席不可以带头撒谎。”
烟花易冷
“教授,她没有说谎。”乔治说,“我口袋裏还有一迭这样的羊皮纸。”说着,他把手伸进口袋,准备拿出来给她看看。
乌姆裏奇和蔼地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我不需要看这些,韦斯莱先生。”
接着,她转向乔治,用一种哄三岁小孩的语气说道:“孩子,你想为她辩护,这很感人……但是撒谎的人就是撒谎了。海伦……你说是这样吗?”
海伦依旧垂着眸子。
“是的,教授。”
“那么,那张羊皮纸上到底是什么呢?”
海伦动了动嘴唇。
“什么都没有。”
“很好。”乌姆裏奇绽开一个微笑,“真是个乖巧的孩子。”
没有人说话,寂静了几秒,她像小女孩似的“咯咯”笑出了声,海伦低着头一动不动。
“没有人会因为一张羊皮纸上的小秘密就受到惩罚的。”乌姆裏奇笑瞇瞇地说,“亲爱的,这只是一个小玩笑而已。……好啦,等会和埃弗裏先生跟我去一趟办公室,我有些小任务要交给你们。”
海伦快步走到迦勒身边,跟着乌姆裏奇离开了。
她再没有看乔治一眼。
她回到拉文克劳休息室的时候,六年级的几个姑娘抱着枕头或玩偶坐在壁炉前的大沙发上,看起来像是特意等她的。
“怎么还不去睡觉?”她困倦地望了一眼她们。
姑娘们互相看了看彼此,她们三个是秋的室友,海伦心裏已经想到了可能的原因。
又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玛丽埃塔在睡衣外披了件袍子,无奈地看着她们。
“海伦,秋不太好。”
秋的一个室友说:“我连续好几个晚上听见她的抽泣声。虽然……”
女孩顿了顿,没好意思说下去。
“虽然迪戈裏的死对我们来说都是不小的打击,”她的另一个室友接下去说道,“但是秋这个样子,我们也睡不好觉。”
秋也从楼梯上下来了,她有些慌张地看着自己的室友们。
“我太抱歉了,玛丽,艾伯塔……你们先去睡吧,我等你们睡着了再上来睡觉。”
那个叫艾伯塔的姑娘嘆了口气,抱着自己的枕头走了过去,与秋擦肩而过。
“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快点儿走出来。”
“你们也回去睡吧。”海伦说,“我陪秋呆一会。”
玛丽埃塔感激地看了海伦一眼,跟在她们身后走上了楼梯。
海伦用魔杖把壁炉的火光掩去了大半,拉着秋在月光照进来的窗边坐下。奇奇怪怪的植物摆满了窗臺,卢娜种的巴拿马解语花快开花了,一个个泛着银色的花苞时不时传来几声不安的嘤咛。
拉文克劳们喜欢在这个窗臺观星,还特意摆放了几张柔软的躺椅。
秋靠在其中一张躺椅上,静静地看着头顶的星空。
“昨晚我梦到塞德了。”秋平静地开口,至少是努力试着平静。
“他在扫帚上,我们一起在球场飞翔。”
“接着我们飞出了球场,飞出了霍格沃茨,我们在田野上,森林间,悬崖边……略过一块蓝色的湖泊。”
“我们就快到白鼬山了。他却突然告诉我——‘秋,我要走了,再见。’”
“接着我转过头,他不见了,只有我一个人在飞翔。”
“原来……是我,太高兴了。”黑暗裏她的喉头哽咽着,勉强说完自己要说的话。
“我忘记了……他已经不在了。”
秋因为抽泣,轻轻抖动着身子。
海伦躺在她身边,伸出手去够她的肩膀,看到颤抖的她,手还是停在了两人中间。
“别在晚上想这些事。”
海伦本来有很多安慰她的语句,但是好像哪一句说出口,都显得她像一个虚伪至极的骗子。
骗子……
乔治说得对,最大的骗子。
海伦觉得身边的秋好像和自己有一个世界那么遥远。
乌姆裏奇交给海伦的“小任务”居然是给特裏劳妮教授送上一封留校察看通知函。
海伦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让特裏劳妮教授停职,因为她沈浸在自己的占卜世界,不去干涉在这之外的事情吗?她被石化醒来之后,特裏劳妮教授是唯一一位为她开心到哭泣的老师,不管怎么样,在教学中她也没有任何失职的行为。海伦无法想象教授拿到这张通知会有多难过。
果不其然。
通知函让特裏劳妮教授非常罕见地清醒了。她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颤抖着尖声说道:“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