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裁判们。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了海伦。
在她前方不远处的座椅上,一个女人背对着海伦,斜斜地靠着椅背,没有回头。
“证人到了。”珀西说着,走上了高高的裁判席,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坐在部长身边,部长也没有出席这一次的审判,在珀西对面的席位上,坐满了紫红色长袍的威森加摩成员。助理们坐在他们边上的一块单独席位上,海伦能看到迦勒和瓦西裏娅。
一个熟悉的,小女孩似的笑声响了起来。
海伦抬眼,看到女人正对着的上方席位上,多洛雷斯乌姆裏奇坐在那裏,戴满戒指的手夹着好几份文件,冲海伦咧着宽阔的嘴。
“对我们来说都是特别有趣的经验吧?蒙莫朗西小姐,你没有为死人辩护过,我也没有为死人定过罪。”
海伦没有看乌姆裏奇了,因为她前面的那个女人从椅子上转过头来。
女人穿着一件磨破的棕黄色呢子大衣,一条半旧的丝巾系在颈间。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海伦再熟悉不过。熟悉到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苍白而憔悴,看到海伦时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海伦蹙起眉头盯着那个女人,脑海裏一片蜂鸣。似乎犹豫了很久,不知道怎么称呼她。
“……妈妈?……”
女人狂乱地摇着头,失声叫道:“不!我不是你妈妈!我不是!”
“冷静下来,格林太太。”乌姆裏奇笑意吟吟地说,好像看见了什么好事似的,“哦,这样不行,蒙莫朗西小姐。”
海伦的脚好像踩在云上,她向前走了几步,想要离那个女人更近一点。乌姆裏奇用魔杖指着她,一道魔咒射出来,将她击得往后退去。
听审席上有一阵极小的骚乱。珀西站起来,迅速用魔杖在海伦身后变出了一把椅子。
海伦跌坐在椅子上。下一秒,椅子的扶手上变出铁的镣铐,将她的双手牢牢锁在两侧。
“证人没理由被这样对待。”珀西说。
椅子是珀西变的,镣铐是乌姆裏奇变的。
“她看上去像是会伤害另一位证人,我想你能明白,韦斯莱先生。”另一个巫师说。
珀西若无其事地坐下了。
海伦向助理席望过去。迦勒和瓦西裏娅坐在一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面前的格林太太。
“那么我们该开始了。”乌姆裏奇甜甜地说道,“第一项指控。格林太太,能简单说说在过去的十三年裏,你过着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吗?”
格林太太背对着她,垂着头微微抽泣着。海伦能看到她瘦削的后颈,正随着抽泣上下起伏着。
“我是柏兰奇格林。我的丈夫和儿子在一场空难中去世。后来那个男人进入了我的生活,他告诉我他叫唐克格林,我和他有一个女儿。……我从来没质疑过这些,直到两年前,我开始不断地做梦,甚至在白天,我都会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我的脑海中时常浮现我和另一个男人、另一个孩子一起生活的画面,可是每当这样想得多了的时候,我的头就晕的厉害……”
“也就是说,唐克蒙莫朗西通过某些手段强迫你避开自己原本的记忆咯?”
“我不知道……”格林太太低下头去,有一阵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重新抬起头来,不再抽泣。
“他的确强迫我了。他用了很多方法让我忘记以前的事情。……包括一系列的咒语……”
海伦平静地坐在带镣铐的椅子上,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着。她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在听别人的故事。
格林太太开始列举一些咒语,这引起了威森加摩巫师们不满的啧啧声。
然而在父亲伪装的十三年内,他从未在家提起过这些咒语,更不要说使用它们了。
“很显然这已经违反了《巫师法》!”一位带着尖顶帽的女巫气愤地说,“格林太太,除此之外,他是否还强迫过你做其他的事情呢?”
她依然垂着头,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回答了问题。
“他逼迫我尝试他制作出来的魔药。他们有些会让人长满怪疮……有些会让人剧痛难忍……”
“你胡说!”海伦奋力大喊道,父亲离开巫师界后的十三年裏,他甚至不怎么用魔杖,也不会再制作魔药。
“我们都知道蒙莫朗西家族以魔药世家闻名!”另一个巫师大声说,席间一片窃窃私语,听众都愤慨极了。
乌姆裏奇看上去得意的不行。尽管她看着格林太太的时候好像在看一块骯臟的狗皮膏药,但她的快乐都快冲出喉咙了,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闹剧。
“不!他没有!1994年之前我从未见过他使用过哪怕一次坩埚,他连魔杖都——”
“安静!”乌姆裏奇不耐烦地甩了一下魔杖,海伦的声音顷刻消失了。哪怕她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努力为父亲辩护着。
“蒙莫朗西小姐,你应当明白,法庭有秩序。”她娇滴滴地说完,另一个巫师又发话了。
“那么1994年之后呢?他开始用坩埚重新制作魔药了对吗?他是熬制魔药控制这个麻瓜女人吗?”
一双双眼睛牢牢地盯着她,却没有一根魔杖为她解开无声咒。
根本没有人想听事实。
哪怕竭尽全力,也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同时海伦也明白了他们想要什么。
就在他们进一步询问唐克的罪行时,审判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乌姆裏奇看起来有些意外,又有点不满。
“菲利乌斯?”
“多洛雷斯,我是来替我的学生辩护的。”
弗立维教授尖细的嗓音在海伦身后响起。
她惊愕地转头,看见她曾经的院长,正朝自己走来。
“可是这是针对唐克塞勒斯韦蒙莫朗西的指控。海伦蒙莫朗西只是作为证人之一出席。”乌姆裏奇看上去不太高兴。
“魔法部有义务保护证人的合法权益,在我看来你们显然没有做到。”他冷漠地咂咂嘴,小胡子因为气愤更加卷曲了。
弗立维教授穿着一件短短的旅行斗篷,裏头甚至是那件他上课时最常穿的袍子。他站在海伦身旁,用魔杖解开了海伦手上的镣铐,乌姆裏奇厌恶地睨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蒙莫朗西曾经是拉文克劳的级长和女生学生会主席。她一直是一个谦虚而勤奋的孩子,”弗立维教授从未像现在这样严肃,甚至在话语上有意拉开了和海伦的距离,“因此我对她一直给予颇多的关註。据我所知,她的家庭应该不存在上述问题。”
“但是你没有直接看到这些!”一个穿紫红色袍子的男巫愤然地挥舞着拳头。
海伦想要转动自己有些发僵的手腕,却发现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帮她轻轻地揉着。
要不是乔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简直要怀疑自己出现了某种幻觉。
“别怕,是我。”他在海伦耳边小声说,“弗立维教授的幻身咒很厉害吧?”
海伦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刚刚的质问和臟水都没有让她掉一滴眼泪,巨大的委屈在这一秒统统涌了上来。
与此同时,弗立维教授没有理会那个巫师,接着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家庭,教不出这样有家教又善良的孩子,莫纳塔夫人。但是我刚刚说了,我此行是来替我的学生辩护的,不论是否有今天的指控。蒙莫朗西都始终是拉文克劳的耻辱。”
“你刚刚说了,她是你最喜爱的学生之一。请问弗立维教授,你的话是否有前后矛盾呢?”
“这不过是两件客观的事实摆在一起罢了。”弗立维教授冷静地说,“1994年三强争霸赛之后,蒙莫朗西伪装暴露,海伦作为我的学生也受到了很大打击。尽管我不知道她现在如何选择,但可以见得,在此之前她的家庭一直是正常的,至少是表面上的正常。”
格林太太悄无声息地靠在椅子上,好像根本没有听,而是睡着了。
“我和弗雷德第一时间就回学校去找邓布利多教授了。”乔治用只有海伦听得见的声音告诉她,“邓布利多不方便出面,但是弗立维教授愿意跟我们来!然后我求了教授五分钟,他才答应把我带进来。我还没进过审判室呢。……不过这裏可不是个好地方。”
海伦无力地扯了一下嘴角。
“看看这是谁?傻瓜珀西。”
“这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希望陪审团可以酌情考虑。至少,考虑一下证人的感受。作为一个后知情的人,海伦蒙莫朗西也是受害者。同时,我还要尽力维护拉文克劳学院的一点颜面。”弗立维教授真诚地说完,向陪审团微微鞠了一躬。
威森加摩们坐在那裏,不安地交头接耳着。
“如果蒙莫朗西的证词已经说完,那么大可把她的声音还给她。”弗立维教授说着,用魔杖指了指海伦。
海伦只感觉一个温温的东西回到了自己的喉咙裏,她的声音回来了。
“证人还有什么要补充吗?”助理席上的巫师说道。
海伦知道现在应该如何回答了。
“没有。”
乔治好像正蹲在她的椅子边上,海伦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紧了。
“那么从私人角度来说,你是否认同对蒙莫朗西的指控?”另一个人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拒绝回答。”
“接下来进行举手表决,讚成指控成立的请起左手。”
超过半数的巫师都举起了手,他们没有再看海伦,而是各怀心事地看着格林太太。
经过一些结尾程序,巫师们签署了一系列文件之后,庭审结束,罪名成立。
弗立维教授没有再看海伦,他跟着其他巫师一同走出去了。
格林太太被几个助理巫师架着带离这裏,海伦看到迦勒和瓦西裏娅站在席位之间的臺阶上,脸上是不可捉摸的神情。
海伦朝前走了几步,拦住了一脸恍惚的格林太太。
她看到海伦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已经没有刚刚那么恐慌了。
“还有要对她说的话吗,海伦?再晚一些时候,记忆註销委员会会来处理这件事情。她可能会永远忘记你了。”
助理之一的露希尔因为和海伦之前常进他们办公室送文件,和海伦还算熟悉,她也听完了全程的审判。
海伦静静地望着格林太太,她知道乔治就在自己身后。
只是她想不出太好的告别词。
“尽管你记不住我不爱吃羊排,霍格沃茨也没有奖学金,还有很多很多的小事。那些都是你的孩子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吧?”海伦深吸了一口气,莫名的情感在胸口郁积着,却找不到出口。
“我依然很感谢你做过我的母亲。”
格林太太呜咽了一声,微微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再见。”
海伦又看了她一会,朝身边的助理巫师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这裏。
乔治依旧在她身边,海伦能感到他。身边有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巫师,他一定还要小心地躲避着他们。
她牵着看不见的乔治,走进最角落的电梯裏,门拉上后,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海伦麻木地望着迅速下降的一切,她也能感觉到乔治在身后抱住了她。
“第八层,正厅。安检柜臺在这一层。”
“我们走吧,海伦。”乔治松开她,在她耳边说,“我们都不要回头。”
她点了点头。
“我不会回头的。”
永别了,我曾经的母亲。
这天晚上,笑话商店阁楼上。
“乌姆裏奇不是提出控告的人。”弗雷德坐在办公桌后头,将腿架在桌子上,懒洋洋地说道,“她讨厌麻瓜,但是她也不喜欢海伦。最重要的是,她不会去主动维护一个麻瓜的。”
“但如果是其他人的话,他们的目的更不单纯。”乔治一把把今天的报纸丢进了壁炉,“爸爸也知道这件事了,他说很庆幸我们没有把烟花扔进审判室。”
海伦将酒杯递到嘴边,无奈地笑了一下。
“当然,你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老天,楼下的彩球鱼还没有餵。”弗雷德说着跳了起来,在身后的柜子裏翻出一袋鱼粮,“不管怎么说,海伦。不要在意报纸上怎么写——这个星期的报纸都别看了。”
她看着弗雷德匆忙跑下楼去,对乔治笑了笑。
“没法视而不见的。”海伦说,“即使我装作不知道,而身边所有人都知道——那也是一样。”
“我不在乎。”乔治握着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这裏拉了拉。
“你得在乎。它确实是很重要的东西。”
乔治固执地反问道:“我爱的是你,还是别人对你的看法?甚至是别人对你姓氏的看法?”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幼稚地看待它?”海伦站在那裏,任凭乔治抱住自己的腰,把头靠在她的小腹上。
施了安全魔咒的窗户,无法从外头望见裏面。
她看着夜幕之下冷清的对角巷,许多店铺都早早地关门了,她突然想起三年前还在破釜酒吧楼上住过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无论多晚,都可以踩着石板路从长袍店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路上有很多亮着的橱窗和店铺门口的灯。
“我的名声不能再坏了。”海伦轻柔地抚摸着他的红发,垂眼看着乔治,“食死徒都不如的蒙莫朗西。”
“哇,真是太吸引人了。”乔治讽刺地说道,“那也不能拦着我娶你。”
海伦的手揉在他的头发裏,停住了。
“你说什么?”
乔治拿过海伦的酒杯,将裏头的白兰地一饮而尽。接着他单膝跪了下来,眼睛一直盯着海伦。
“嫁给我。”
海伦将空的酒杯从他手中抽走举得高高的,眼睛飞快地眨着。
“你喝醉了。”她果断地说。
“老天……”乔治又气又好笑地移开了视线,朝门口大喊一声:“弗雷德!”
下一秒弗雷德就推开门跳进来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门口站了很久了。
“要我帮忙吗?”他兴奋地碰上门,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飞快轮转着,“先把门关上,我做得对吗?”
“不是这回事。”乔治讽刺地说,“我的戒指放在哪了?行行好帮我拿一下。”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巫师啊,老弟。”弗雷德嫌弃地挥了一下魔杖,“戒指盒飞来!”
边上的小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一只盒子从房间裏嗖嗖地飞了出来,乔治举起手一把抓住了它。
海伦瑟缩了一下,手却被乔治牢牢拉住了。
“考虑清楚,乔治。我——”
“我已经考虑七年了,海伦。”他紧张地抿了一下嘴,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打开了盒子。
他将戒指盒转过来,让海伦看到。
“我曾经想过在很多有趣的地方向你求婚,哪怕在陋居门口也好,而不是这个小阁楼裏。但是我就是要说,因为我已经在心裏说过很多遍了——海伦,从你抱着独角兽从树上掉下来那时候起,我就爱上你了。此后七年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只是让我愈加确定这件事罢了。”
“我是不是得先去外面打个盹?”弗雷德识趣地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钻了出去。
海伦被弗雷德逗笑了,她低头看着乔治,嗔怪地勾起了嘴角。
“你在借此安慰我吗?”
“我无意挑这个时间来说这件事,以此显得我特别善良热心?真的没必要……海伦,在我看来,你一直是坚强而勇敢的。因此在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根据你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来做出你的选择。”乔治说着,笑着补上了一句:“不过我想知道,除了‘名声’这回事,你还有拒绝我的理由吗?”
她盯着乔治的脸,好像昨天他们才一起从禁林裏钻出来,带着满身的污渍,怀裏抱着独角兽的崽子。
可是一晃已经七年了,时间过得太快。
七年裏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但从未远离过彼此。
父亲为自己买下那件婚纱的时候,唯一的念想就是要她幸福。
既然乔治可以摆脱这些顾虑,那么她也可以,他们永远都是同时走向对方的人。
所以她想通了,没有再犹豫。
“没有。”
他笑了,郑重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又问了一遍。
“海伦蒙莫朗西,你愿意嫁给我吗?”
海伦点了一下头。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