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很快就要到了,这几天一直下着雨,特别是到了晚上的雷雨交加,那恐怖的场景简直让人联想起上帝的惩罚,令人不寒而栗。
诺顿拿着灯检查着别墅的窗户,他可不希望晚上的雨水将房间的墻纸淹掉,那可又得费一大番力气修整。他最近感觉力不从心,做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他知道是为什么,为此,他还专门去拜访了阿斯蒂克先生的庄园,但却被告知阿斯蒂克少爷去了伦敦。
他关好了窗户,一天的工作结束,夜晚的时光变得异常难熬,他总是睡不着,要不就是想着以前既贫苦又快乐的时光,要不就是想着古斯塔夫那晚的话,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裏出了错,他想去探究,但那人却去了伦敦。
伦敦,总是伦敦,这个他最讨厌的地方。诺顿愤愤地诅咒着这个地方,磨磨蹭蹭地换上了睡衣,准备迎接夜晚的折磨。
当刺耳的门铃伴随着暴雨声响起的时候,他又非常不高兴地起了床,拿着灯穿着拖鞋走到了门口。他从门洞裏小心地往外看去,接着就打开了门。
“!”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而站在门口的是浑身湿透的古斯塔夫,他的灰色头发一缕一缕地在流着水,身上的衣服简直像刚从湖水裏捞出来一样。古斯塔夫面色惨白,一双淡蓝色的眸子好像玻璃般透明,他抖动着冻得发紫的嘴唇:“对不起,诺顿,对不起…”
这又是演得哪一出戏?!诺顿挑着眉毛看着他,看着在他身后的被淋得不停原地打转的白色马匹,那匹马儿已经浑身泥斑,简直成了一匹灰马。他用灯光照着对方的脸,以确定这就是古斯塔夫阿斯蒂克,毫无疑问,就是他,而他似乎脑子又出了点问题。
“很晚了,阿斯蒂克先生。”诺顿冷冰冰地说,并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就这样关上门不去理睬眼前的人。
“我知道,很抱歉打扰你,但有些话我想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对你说!”古斯塔夫抬起头,摸了摸脸上的水,而雨水也一直沿着屋檐就这样浇在他身上,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以一种迫切的、恳求的眼神看着诺顿,“求你听我说完,求你!”
“好吧,你说吧。”诺顿似乎预知没有能力去阻止一个疯子,于是他就让他站在雨裏,丝毫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路易莎太太要是见到这一幕一定会心疼地昏过去。
而古斯塔夫,既然不顾及自己骑着爱马在泥地水坑裏奔跑了近一个小时,也就不会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的淋雨,他深深地低着头,做着绅士最谦卑的道歉,即使他变得跟只落汤鸡一样也依旧能感觉到他的严肃与认真,“我是一个傻瓜,一个虚伪的人,我听信别人的话,以为是你在我逃离孤儿院的去伦敦的时候告发了我,我恨了你十几年,我无比愚蠢地期待你的道歉,完全一厢情愿地以为是你背叛了我,丝毫没有想到其中的蹊跷,我才是那个背叛了我们之间感情的人,我宁可去相信别人也没有相信你是不会背叛我的,我并不奢求你的原谅,我对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此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我去了伦敦,找到了真相,我自己活该受到惩罚,如果你再也不理睬我也是情有可原,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那么伪善,自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着要你道歉后我假惺惺地原谅你,我是个卑鄙的人,我…”
诺顿听着他的道歉,这真诚迫切的语气不亚于一位罪犯临刑前的忏悔。他大概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并为此感到好笑。他没想到原来古斯塔夫疏离自己的理由,没想到他们之间会产生这样的误会,他更没想到,古斯塔夫将这事一直埋在心裏,恨了自己十几年。自己想必也受到了他不少的诅咒,诺顿看着对面仍在忏悔的男人,看着从他身上流淌下来的水几乎在脚下堆积成了一个小池塘。
过了几分钟,诺顿对他说:“你进来吧,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不,没关系,我只是想跟你说这些。”古斯塔夫再次抹着脸上的水,并悄悄地从指缝中偷偷观察诺顿的表情,那神情谦卑地简直媲美最虔诚的教士。
诺顿看着他,望着他那如同从前一样湛蓝的眼珠,望着他那苍白俊美的面庞,他没有理由拒绝他的道歉,但对方的真诚却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心中最深刻的友情,在一瞬间的失而覆得让他几乎手足无措,他已经习惯被掠夺,被丢弃,已经不习惯面对如同此时此刻的不希望回报的、毫无利益纠葛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