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卡之虎
(32)
杜培深模糊记得自己怎么落到现在的处境,他花了几分钟唤醒回忆,记起自己如何被血与火烧伤,记起长着翅膀的异种生物如何飞过夜空,送他到研究所就医。他的脑袋逐渐清醒,他听见声音,有人在附近说话,不只一个人,对话间蕴着轻微的火爆气氛。
视觉是最后一个被唤醒的,他睁开眼睛,艰难地移动视线,首先看见一头金灿长发。他眨了眨眼,希望是幻觉,很遗憾那抹金色在眨眼之后只变得更加清晰。
高瘦的金发异魔背对着病床,正和一名身着白衣的女性医护人员争论着什么事。
「我的问题很明确,为什么你不能回答?」
「那是因为我们是第一次治疗被喷火龙的血液烧伤的伤患!」护士声音裏的恼怒要不是源自本性,就是被纠缠太久,耐性尽失,「况且,每名患者都是独立的个体,生理状况各有不同,哪可能告诉你,他什么时候清醒?哪一天能下床?几天后恢覆正常生活?」
「我註意到他的能量减弱了很多,在你们人类所谓的治疗过程中。」
「这位先生,你要不要试试躺在床上好几个月,看你会不会虚弱!」
「我不懂这件事跟我的关连,但是我能告诉你,不会,我能沈睡几年、十几年而丝毫不影响我的能力。」
杜培深能看见护士忽然瞪大的双眼、深深抽紧的一口气,很明显正准备大吼大叫。通常人们不会这样子对待高等异魔,那非常危险,杜培深知道自己得做点什么来制止这场起因于他的争执。
「你不要……」喉头一使劲,他立刻咳了两声,「不要为难医……医护人员!」
人类和异魔同时循声回头,后者的脸上难得现出了惊讶。
护士很快赶到杜培深的床边,检视过每个监视萤幕,问了他的感觉,同时给他一个温暖的笑容,「噢,你顺利醒来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去通知医生,马上回来!」话说完,像是更想远离异魔瘟神似的匆匆逃开。
不算大的空间裏只剩下两双眼睛互相瞪视,金色和墨色。异魔首领非常专心观察着他在意的人类,脚步慢慢靠近。
尽管许多不堪回首的经历让杜培深不再如以往那般惧怕异魔领袖的存在,他还是宁可和对方保持距离,如果他不是这么疲倦虚弱,大脑暂时无法处理太多事情,他搞不好会从另一侧跳床逃走。
「不过是火伤而已,人类真的很脆弱。」约翰说着伸手去掀杜培深的棉被,人类暴露在外的头颈手臂看似完好,他想察看其他部位的覆原状况。
「你干什么?!」杜培深立刻拉紧身上的遮蔽,另一只手拍开对方,「全部都是你害的,你竟然还有脸在那裏大放厥词?」
遭到拒绝的异种生物震惊地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
「的确是我的火焰,但也是你自愿的奉献。」
「奉、奉献?」这回轮到杜培深震惊不已,「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阻止你毁掉整个街区!」
「为了一点点数目的人类抛弃你的性命?听起来很不合理,你们明明还有那么多同类。」
「不是数目的问题!现场就算只有一个人类,我也不会舍弃对方,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为什么?因为我不够强?我在你的面前受伤、令你失望?」金色的双眼一瞬间发出惊人的光芒,仿佛被怒气给引燃,「我已经杀死那些胆敢挑战我的鼠辈,恢覆我的强大,我是同类之中最伟大的存在,人类也不能跟我对抗,这样还不足够吗?」
「足、足够什么?就算所有的世界裏面你最强,那又怎么样?」杜培深也火大起来,气势汹汹吼了回去,「我讨厌异种生物,一点点都不喜欢!你在这裏纠缠不清,到底想要干什么?」是自己昏迷太久脑子坏掉,还是和异魔沟通原本就是这么难?为什么他在重伤之后还要遭遇这种事?太不公平了!
「我……想要你活着,」约翰停顿了一会儿,考虑过才回答。对方的无畏与直言在他心裏造成的感受非常覆杂,非常人类化,「有精神的活着,不是现在这种虚弱可悲的模样。」
「你这个始作俑者对伤患说什么鬼话?我虚弱可悲不都是你害的吗?」
「是你自愿的奉献。」
「就说不是了!你讲话不要跳针!」
「跳针?我不懂。」
杜培深懊恼地吼了一声,随手抓到脑后的枕头,想也没想就往前扔。他不过一时冲动,根本不认为能真的得手,甚至正中异魔首领的脸。
约翰弯腰捡起摔在他脸上覆又跌落到脚边的柔软枕头,手指捏了捏。
「这不是有效的攻击手段,为什么不选择连接在你手腕上的金属架子?」
「你的意思是,挥动点滴架就能伤到你?」
「不能。」
「那你、你、你还说什么废话啊?!」
哔哔声响得急,杜培深不必看也知道是自己的血压数字。
约翰似乎陷进了沈思,他蹙起眉,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你还没有告诉我跳针是什么意思。」
严寄虎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停不下来。
「介意告诉我哪裏好笑吗?」
「全、全部都很好笑啊!」
揩掉眼角笑出来的泪,他快步跟上苏飞渐。
他们人在大玄关外,正循着一条白色通道移动,四面是不透明塑胶布搭配金属支架盖出来的屏障。
配合伪装用的疏散计画,亚卡假称有异界气体从大门逸出,将大玄关密不透风围起,在内部进行秘密工程。从外侧看,整个白色建筑物诡秘巨大,仿佛中央停放着一臺外星飞碟。
异魔首领的动向一直是亚卡的副局长关切的重点,他刚收到研究所提供的影音檔,收录了杜培深刚苏醒时的冲突画面。他用手机播放给严寄虎看,引发的反应完全违背了他的期待。
「我可不是为了提供笑料才在这么忙碌的时候抽空找你。」苏飞渐板着脸,脚步越走越快。
「他们没事的!我知道你不愿意因为触怒约翰而打坏关系,但是生气的一方怎么看都是小杜不是吗?」
「那就叫他停止!好好迎合重要的盟友,约翰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可没得选择。」
「嘿,听起来好像你准备拿小杜跟外族和亲,跟古时候那些嫁到匈奴去的女子一样。」无论长官的语气多么严肃,严寄虎还是觉得非常好笑。
「那些嫁到匈奴的女子可不会对着单于大呼小叫,比你的宝贝部属懂事几百倍。」
他们终于穿过最外侧的两道门,户外停满车辆,还有一架直升机在等着亚卡的副局长。苏飞渐转过身,手指抵在严寄虎的胸口,「你现在就去搞定这件事!告诉杜培深,他已经够幸运有这个机会让他发挥存在价值,不要在那裏罗哩吧唆扭扭捏捏,认命咽下去!这是命令!」
苏飞渐上了飞机,严寄虎留在地面仰头望着对方飞离,心裏万分无奈。他深爱苏飞渐,他是他最重要的人,尽管如此,在工作上的许多时候他仍然觉得他的上司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
「好,当作没听见这回事!」混蛋下达的没人性命令,他当然是不做的。
事实证明苏飞渐的确不如严寄虎了解杜培深,顺其自然的效果不算坏,至少副局长没有再为他们两人伤神,一部分可能因为他有更多需要操心的麻烦事,另一部分原因是杜培深在一周内便迫不及待出了院,并且不顾任何反对地重返工作岗位。
不必继续被困在病房裏忍受不对盘的访客,对杜培深的心情影响很大,他变得有精神多了。
反对杜培深过早归队的声音裏并不包括严寄虎和第一小队的成员,事实上他们非常欢迎和老队友重聚,恰好赶上他们的第一次演习。
所谓的演习,顾名思义,便是预先将流程走过一遍,模拟各种可能的突发状况。他们在邻近的国家挑了一块远离城镇的荒凉区域,大兴土木建造出另一栋大玄关,除了裏头的大门是假的,也没有真实的异魔敌人,其他部分都是一比一的完整呈现。
所有参与演习的人员与器材由数架大型运输机载运,亚卡的小队当然也在其中。登机时,杜培深走在第一小队的最尾端,他瘦了很多,制服变得不够合身,体力也不如以往,不平稳的货舱地板让他的重心左右偏移,难以保持。
严寄虎站在舱门边伸手要帮忙,却被另一个人抢先……或者说一只异魔。
不只严寄虎,运输机裏的乘员都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望着金发的异魔贵族从背后扶住小杜的肩头。
是的,大魔王也参加演习,大家事前都知道,但可没听说要跟他一起搭飞机。
「你还很弱,参加演习只会拖累别人。」
一句话,准确踩中杜培深的痛脚。
「我很弱,我拖累我的队友,关你什么事?拜托你不要再管我这种弱小的生物好不好?」他说着用力甩开约翰的手。
严寄虎听见微弱的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是副局长。他不敢回头面对上司,压低了声音说:「对不起,我没有转达你的要求。」
「我想也是。」
苏飞渐给了他极为不悦的一瞥,接着走近刚刚归队的小队员,「杜培深,註意你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