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年中秋,宋家再也没有了团聚夜。
但有秋风吹月夜,不问明来催红妆。
月下树梢吐凝白,红颜易容他先断。
娇娥垂泪对妆臺,嫠人卸发上簪白。
阖府缟素,长孙茵娘亦如此。待重新换了件素衣,梳好头发,在发髻一侧贴上白色绒花,素面朝天。可见那铜镜裏妇人双目红肿,脸上还有刘氏抓伤的血痕,只眉目间似有决绝之意。
与此同时,在长孙茵娘这吃了亏的刘氏包着醒目的扎带,带着一众仆从风风火火的来长孙茵娘处要逮捕问琴治罪。可惜,人已逃之夭夭,管她搜遍裏外,只有坐着的长孙茵娘一人。
刘氏吃了哑巴亏,问琴也逃了,她心中怒气难消,叫人断了长孙茵娘的吃食。理由就是夫君过世,妻子要替他守灵,守灵期间,夫君魂回故居,要妻子清汤沐浴,每日只喝清水,才能为夫君指引归家的路,不然就是亵渎英灵。
刘氏好谋算,宋长淞逝世,她便无所顾忌,任她拿捏长孙茵娘。这宋府还是她当家,长孙茵娘要是清楚自己的位置,何至于要与她针尖对麦芒。
哀莫大于心死,长孙茵娘已经了无牵挂,刘氏如何作践她都没有了意义,宋长淞不在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克扣她的吃食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如今生不如死。
心有多痛就有多伤,她自诩高贵,恃才自傲,可进了宋府才知,她和那些普通妇人有何区别。她能求得与宋长淞的佳偶天成,奈何生老病死,是她求不来的。原以为,她和宋长淞有一辈子的时间,她总能做好他的妻,成为孝顺的儿媳,改变刘氏对她的偏见,但苍天不仁,带走了她唯一的念想。
世间有一种鹬鸟,惯是成对出行,若其中一只不幸死亡,另一只会绝食而终。长孙茵娘很是喜欢这种鸟,可是却从不会豢养,或是丧偶是她最忌讳的事。
宋府上下一片缟素,上下仆从皆是面无表情或哀痛之色,不敢触及刘氏霉头。刘氏老年丧子,情绪大起大落,脾气也跟着起伏不定,府中人人自危。府中大丧,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上至摄政王及宫中代君慰问的内官,下至商贾白身。
或是宋府主君宋柏陵的廉政爱民,宋家二子的才名远扬,世人皆嘆惋二公子为国捐躯。
长欢很长时间没有去宋府了,这个地方,渐渐的没有了初时的眷恋。只是没想到,再入宋府,却是送别亲人。虽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可真到了身边之人故去的时候,谁能坦然接受。
宋二哥的阵亡,给了长欢不小的打击,同时愈加忧心阵前的谢厚远。安阳郡主听说了宋长淞去世的消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心中郁结,忧思成疾,是以没有前来宋府吊唁。宋长淞是跟着谢厚远走的,如今人去了,怕是谢厚远也不得好。为了远方的谢厚远,她尽量避开白事,不惹来忌讳。
短短半年,长欢就送走了两位亲人。世事无常,或一转身,便是天人永隔。
宋府檐下贴着”奠”的一对白灯笼,在这阴暗的天气裏,打着旋儿。
长欢惆怅的望着,感觉有人靠近他,一扭头就见了李怀玉。
“你来了。”
李怀玉看着惹他心疼的人儿,所有尽心编排的安慰的话只成为了一句简单的宽慰。
“没事啊,都会好的。”
长欢微扯嘴角。
刘氏本坐在一旁暗自抹泪,一看见长欢就扑到了他怀裏哭的像个孩子。
久违的拥抱,压抑的氛围,空气中兀自流动的感伤让长欢一动不敢动。
长欢抱着刘氏,本来情绪低落,如今被她这么一哭,眼泪也跟着掉。在府裏的时候,尽管悲伤难抑,也不再有掉泪的时候,原来是不到伤心处,不落伤心泪。
灵堂裏的黑色棺木,静静地停放在中间。灵位上,刻有金漆大字,简短的几个字就是他的一生。
之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如今却长眠不起,与世长辞。要不是这黑棺,长欢觉得,他一定还在园子某处练剑习武,一招拨云见雾,对他垂涎三尺的丫头婆子都要压抑不住自己的尖叫。
府中人皆守在灵堂,唯独少了长孙茵娘。
按理说,作为妻儿,不该不守着丧夫,长孙茵娘也不是不识礼仪规矩之人,这又人来人往的,却不露面意欲何为。这也是长欢最为担心的。
他太了解长孙茵娘这个人,二哥故去,她必是伤心欲绝,痛不欲生,可如何也不会如此疏忽,不在灵前。那是她深爱的人,她奋不顾身的人,除却死亡,她必不会离开他。
“娘,二嫂怎么不在?”
长欢询问刘氏,刘氏脸色微变,抱怨起来。
“这我怎么知道。她一个大活人,想如何就如何,我怎么管得着,她又是个不服管的。”
长欢哪裏不知刘氏对长孙茵娘的偏见,怕不是长孙茵娘不服管教,而是刘氏不待见她夸大其词了。
长欢支使了下人去,这大庭广众之下,尽管她如何伤心,还是要出来露个面的,不然外人会如何非议她。
下人去了,可是没有把她带过来。
她死了,悬梁自尽。发现她的还是长欢找去的下人,不然没有人知道她的死活。
那下人看见了长孙茵娘悬梁的一幕,吓得惊慌失措,奔走相告,大声叫嚷,闹得沸沸扬扬。
长欢与刘氏赶过去的时候,长孙茵娘的死已经传遍全府,宋柏陵与宋长绪也都相继赶到了。
长欢看着地上平躺着盖着白布的长孙茵娘,如坠深渊,心中似刀绞。那么个明媚大爱的女子,为何如此想不开,选择轻生。之前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如今了断残生,抛开了世间所有纷扰,去追寻她所爱的脚步。
是啊,她那么爱二哥,怎会忍心丢下他一个人独赴黄泉。生死相随,甘之如饴。她或许已经见到他了吧。
刘氏对于长孙茵娘的死出乎意料的慌张,或者说害怕。她惊恐的表情分外狰狞,扶着门框不敢上前半分,嗫嚅无声。倒是她身边的婆子有些不安的屡屡看向刘氏,彼此抓紧对方的手,好不奇怪。
长孙茵娘死了,刘氏的神色与宋柏陵他们大相径庭。宋柏陵对于长孙茵娘,虽无过多交流,可也是爱护的,这宋长淞又故去了,他还觉着是宋家有愧于她,可是,她却如此贞烈,以死明志。刘氏的异状落在宋柏陵眼裏,他哪裏不知刘氏对长孙茵娘的不慈,一向警告过,却不知她有收敛,看来,长孙茵娘的自戕,怕是有她的手笔。
长孙茵娘的尸身还停在地上,作为当家主母,府中出了这样的事,刘氏居然毫不知情,还畏畏缩缩的,成何体统。
“你怕什么!”宋柏陵厉喝,刘氏吓得一颤,支支吾吾。
“我……”宋柏陵严厉的眼神盯着她,她咽了好几次口水。
她身边的婆子知道刘氏受不住激将,又向来怕宋柏陵,看样子要兜不住了。她扯着刘氏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多说,免得惹怒宋柏陵。然她的举动被宋柏陵一一收入眼底。
宋柏陵向来看不惯刘氏身边的奴才,刘氏没主见,但她身边人却是心眼多的,刘氏以前的作为,哪一样不是受了她们的挑唆,要不然怎会如此有失体统,成为皇城的笑柄。
“你一介奴才,作何置喙你家主子的事!”面对宋柏陵的叱责,那婆子受不住压迫,咚地一声跪下去,磕头请罪。
“大人恕罪!奴才不敢僭越!”
心腹都已跪倒在宋柏陵的强势之下,刘氏还是怕的,怕宋柏陵,更怕无妄之灾。她也没有料到,长孙茵娘会自戕,她不过是想小惩大诫,是她自己承受不住,虽说人没了,可却往她身上泼了一盆臟水,真是可恶。
这裏裏外外的下人,都伸长了耳朵争相妄想听得一点苗头,好作为可值得炫耀的事。宋家的笑料,可不是那么容易有的。
“不管我的事啊!是她自己想不开的!”刘氏推销责任,似乎也真是无辜。不过刘氏今日的恶婆婆之名该是要传得沸沸扬扬了。
刘氏不以为意,她不过就是打骂了几句,饿她几顿,哪裏会知道她如此不禁恐吓,想不开上吊了。她还没计较她把宋府搞得乌烟瘴气的呢,她倒好,死就死了,还不忘陷害她一把。让她担了坏名声,从此沦为笑柄。
“父亲。”宋长绪怕宋柏陵一时气急不顾外人的面对刘氏动手,拉住踱步过去的宋柏陵。宋柏陵看了一眼宋长绪,一把甩开,指着刘氏无言以对。
“刘氏啊刘氏……”
刘氏所作所为昭然若揭,无不指摘她的狠毒,现下的宋家,是要彻彻底底的沦为了笑话
。宋长绪使人驱赶四周的下人,他们虽也争先恐后的走了,不过也是一步三回头,妄想多看一眼结果。
长欢心都凉透了,刘氏不慈。
刘氏枉为人母,逼死寡媳,传出去,不仅她名声扫地,连宋家每个人都将颜面无存。
长孙茵娘如何不如她的意,她也是宋长淞明媒正娶的嫡妻,是摄政王保的媒,是大晋皇城名门千金。
延若玉拒嫁宋长淞,不屑绞尽脑汁,结果是自食其果,长孙茵娘能不顾身份与父亲对峙,只为一人,半生等待,不图结果。她与宋长淞本该是一段美谈,却倒如今,相继离世。
刘氏究竟是怎么想的,那么好一个女子,她为何要如此苛刻,要是二哥知道这一切,他该有多失望,多难过。
刘氏失了人心,在诸位心中一落千丈,宋柏陵不给她一纸休书已然是看在儿子情分上了,而宋长绪,他或许已经彻底对她失望透顶了。之于长欢,他心中唯一的期许都被刘氏摧毁的干干凈凈。
二哥没了,二嫂也没了。那对长欢钦羡的神仙眷侣,回到了天上。
那个爱着宋长淞的女子果真做到了对宋长淞的承诺,生死相随。
好一个贞洁烈女,为爱痴狂。可惜,一段佳话终成绝唱。
她或许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鹬鸟,那只会生死相依的鹬鸟。
夫妻相继出殡,世人无不嘆惋,长孙茵娘与宋长淞的鹣鲽情深,感人至深,更歌其贞烈。
世间多是如此,分分合合,生离死别,总要历了那一遭,才够自己无憾。
然青峡兵败的消息接踵而至,谢厚远弃车保帅,放弃青峡,退守大河关。
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在此刻,一代将帅败于大宛籍籍无名的小将,谢厚远自愧不如。他素有常胜将军之名,但面对大宛的五十万雄师,他势单力薄,青峡攻陷,已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当真正放弃青峡,后撤大河的时候,他自觉无颜面对父老乡亲,他没有守住他们的家。
转战大河关,是下下之策,同时上表天子求兵支援。青峡失守,退守大河后,尚有三道关口暴露在敌人面前,若敌军举兵攻克,将会四面临敌,招架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