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说出那话后,大殿里一时寂到极致,心头像是刮过了一到自荒山雪野而来的孤寒长风。
吕不韦静静地看着他,松了手。
目光对峙。
“你知我永不会叛秦。”
“是。你不会。”嬴政点了点头,笑容带着自嘲的凉意,“可这不代表你不会叛我。”
吕不韦眉头紧锁,似是有些不解。
对他而言,秦国是秦王的秦国,秦王是秦国的秦王。
君王是国家的意志,嬴政便是秦国,秦国便是嬴政,两者有什么区分?
“政儿。我知你忌惮。所以你罢相位时……老夫一话未说。”
他知道嬴政不会永远活在他的庇护下,那孩子是振翅高空的鹰隼,总有一天会离开悬崖的巢,把揽四海八荒。
“只是国事不如家事,稍有疏忽便是举国大难。”
他顿了顿,看着嬴政眸色沉暗。
“我放不下心。”
放不下心?
嬴政抑住微红眼眶,胸膛起伏,似是极力遏着心头滚滚汹涌的涡流。
抬起头来竟是凉如水的一笑。
“如今寡人身边有王绾,有李斯,有赵高,有顿弱,有蒙恬蒙毅,个个都是大将之才!仲父有什么放不下心的?”
他目色讥讽,肩膀微颤,“论细心,你比不过王绾;论严谨,你比不过李斯;论忠诚,你比不过赵高;论政见,你不过顿弱,更不用说蒙恬蒙毅两个文武全才。仲父……这是寡人的天下,毋、须、你、来、费、心!”
吕不韦哑然无言,喉头仿佛陷于泥潭,浑浊梗塞。
而嬴政依旧横眉竖目着,神情冷峻。
光影将他们分隔成两个世界,僵持对立,永不言和。
这是玉石俱焚伤的战场。
没有胜利,只有两败俱。
无论哪一方消亡,都是另一人在死去。
虽然他们谁,也不愿承认。
嬴政紧盯着吕不韦,气势逼人,眼中没有一丝温存。
“是你先弃的我。如今却又为何不愿承认,寡人身边已不再需要你?”
第一次,是将他弃在战火纷乱的邯郸。把他毕生微光都扔掷得殆尽。
第二次……是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把所有希冀与骄傲击败得一塌涂地。
他给过吕不韦机会,也给了出寻常的容忍。可那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恼怒,让他失望,让他焦躁,让他变得不再像个王。
像是被逼到墙角的一头困兽。
吕不韦凝视着这样的嬴政,眸内涌过浮沉万千,干燥双唇微微翕了翕,却哑涩得焦灼了所有。
“老夫这么做……有理由。”
“可寡人需要的,不是理由!”
嬴政重重拂袖,风声凌厉。
一时烛火摇晃,殿内烛影浮动了几番,给两人的沉沉眉目都覆上了一道阴影。
渐行渐远是君臣,白头如新是故人。
两人心头有过一瞬绷紧的抽涩,却都不约而同地按捺了下去。
谁也不说。
嬴政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
当初他的父亲嬴异人赶着回秦称太子,倘若身边再带着可继承大统的嫡长子,他怕是会成为所有居心叵测者意欲铲除的眼中钉。而邯郸虽苦,吕不韦也派了人照顾好他们母子俩,保证衣食无忧性命无虞。
只是这些,吕不韦始终无法对嬴政说。
当初他派往邯郸的亲信,最后中途叛变,收了他的钱逃之夭夭,远离了秦赵这个是非之地,再无踪影。
而她们母子俩,受着苦,遭着难,东躲西藏的,等着似乎永不会再来的二人。姗姗来迟。不闻不问。
这悉数所有,他直到许久后,咸阳事宜安定后,才从一个邯郸商人口中无意知晓。
可笑这天意阴差阳错,而他却什么都说不了。
那时他便知道。
这辈子有些怨恨……怕是躲不过了。
“政儿。”
他满是沧桑风霜地悲沉看着嬴政,声音低哑。
“我知道你怨我。”
无论是先前,还是后来。
他俩之间的情分早已被朝夕岁月磨蚀得残褪变质。
如果没有那夜意料之外的亲昵放肆,如果他没有酒醉错认了人,没有对那孩子行不轨之举。
或许他们还不至于越界,还不至于走到今日这地步。
可这世上最难求的,就是如果。
许久后回想起来,犹能记得那人如载万丈星辰的闪亮眸子,像是涌动着某种激荡的情愫。
刺得人心口疼。
而他,别无选择的。
只能后悔。
他拒绝了清醒下的越走越近,也拒绝了若有若无的暧昧。
他不年轻。他不能引导着那孩子一错再错。
他是臣。也是父。
有时候他承担的,远比嬴政多得多。
嬴政深呼吸着,甩袖撇过头去,不想再看那双每每令他失控的细纹双眼。
对那人的怨忿里,有多少是怨自己,或许连他也说不清。
那人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复杂。
他敬爱,可也怨恨,依赖,却也提防。什么都形容不了,也替代不了他俩之间的关系。
在难捱的死寂里,他闭上眼,微颤着开口。眼底仿佛有泪,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立后一事,你如何作想?”
吕不韦缄默如压抑至极的弦,回答萧瑟苍凉,如一把锥刀毫不犹豫地刺进暗疼的胸口。血液搅动。
“子嗣乃邦国之基,立后一事……迫不容缓。”
嬴政牙齿咯咯颤着,仿佛连牙根都被寒意渗得冰冷酸。
“好一个迫不容缓!那你说说,寡人立谁为后为好?”
吕不韦沉默了一会儿。
“蒙家小女。”
嬴政眯起了狭长的眼,孤冷的瞳仁里碎着冰凌。冷笑了声。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心头抽动充滞挤迫隐隐疼涩,却被他直直忽略了过去。
“寡人何时立后,立谁为后,拉拢哪些人制衡哪些人,你早把一切想好了是不是?!”
“老夫年数有限,陪不了王上许久。不得不早做打算。”
吕不韦抬起头来,那张成熟峻厉的面庞早已漫上了霜雪褶皱。这是时间的雕刻和残忍,可也是法外开恩。
“寡人无需你陪!”嬴政一道震声,把漆暗夜色划破成了苍冷裂帛。罅隙绵长。
那人要真想陪,这么多年又做什么去了?
从来不过是借口说辞罢了。
就像当初邯郸那夜,落在他额上安抚的冰凉的吻,说好了会回来接他,说好了一眨眼,他们就能再重聚。
可他清醒在千万个夜里,眨了数亿次的眼,生怕错过一道追风赶月的匆匆身影,最后等来的还不是漫无边际永没尽头的沉沉失望。
就像后来咸阳那夜,落在他唇上辗转的火热的吻,带着燃烧夜色的烈烈□□,最后终结于一段清醒。说着“王上误会了”,说着“老夫错认成了府中姬妾”,可在两额相抵呼吸交缠的迷蒙那时,他明明听到了那人茫然无奈愁思百结的一声低叹。
“政儿……”
他该是认得他的,又或是……心底也有他的。
可为什么一清醒,就能什么都不认了?!
嬴政不甘心。
不甘心。
“对你来说,我究竟是什么?”
他没有问仲父,没有问文信侯,他只是问吕不韦这么一个没有其他附着身份的本质的人。
如果他们不是君臣,不是“父子”,他们之间……可会有一丝星火希望?
他问过千万次,可吕不韦始终没有给他一个回答。
从一开始就没有。
青铜鹿角上摇曳的两支烛火静了下来,静到地板的尘埃里,只留呼吸还在偌大宫殿中翻卷着风波,像是浸溺在漩涡深海里。幽沉死寂。
嬴政盯着吕不韦,死守着一个回答。
那人之所以能安然无恙活到今日,全是因为他这个君主还念着功德和旧情。什么时候连旧情都没了,功德也就不重要了,“文信侯”的存在也会在人间和史书上一笔封杀。
他不希望和那人走至鱼死网破的地步。
从来不是他在逼吕不韦。
而是吕不韦在逼他。
“……”
吕不韦沉沉看着他,临别前的万言千语只化为一句话。
如万波惊腾,最后被谋杀在一段茫茫无声。
他说。
“你是王。”
嬴政怔怔看着他,那人背影依旧威立高大,可这刻却有了他解读不出的颓然沧桑。
那是一种不可奈何,也是种束手无策。
或许对吕不韦来说,在所谓的“政儿”之前,他先是个君王。从前是,以后也是。
一切问题都没了意义。塌成了废墟。
嬴政端坐于高榻之上,身形依旧挺耸笔直,紧绷成了刀刻的角度。维持着王者的傲气。
他目视着吕不韦步步离去,眼底幽深暗沉,如坍圮着百丈深渊。吞噬所有,淹没所有。
纵使为王又如何。
这世上没那么多殊途同归。
更多的永是分道扬镳背对而立形同陌路。
殿外络纬啼着银墙金井阑,长廊雕梁上洒满了一地青霜月光。如水华浮动,夜色飞凉。
更漏沉沉,长永遥遥。
就在吕不韦走出大殿后不久,赵姬便莲步施施地缓踏了进来,裙角翻飞着一只华秀金辉的鸾凤。
嬴政半怔,一时还没做好应对自己这个母亲的打算,转开了眼去,声音淡漠。
“娘来做什么?”
“我刚看吕不韦步履匆匆的……你俩,可又是生歧了?”
赵姬犹豫着,可眉眼里还是止不住藏着担忧。
生歧?他俩何止是两厢歧见?
简直是背道而驰。
嬴政默了默。
“我和仲父的事,娘就不要管了。”
赵姬哑口,半晌点了点头。“娘知道了。”
她一顿后,徐徐开口,声音平淡。
“政儿,娘来找你,实有另一件事要与你说。你如今……二十有四了。”
嬴政抿着唇,没有答话,仿佛猜到了赵姬想说什么。
赵姬知道他不喜听这些,可为了江山社稷她不得不讲。
“你要娶谁,要立谁为后,立谁为太子,娘都不管你。”她说着,不急不躁,带着如水温和,“但只一样,给赢氏留下血脉。”
嬴政仿佛所有精力都在方才与吕不韦的对峙中挥霍殆尽,此时除了不悦,便只剩下了满腔疲惫。再无余力去横生怒气。
“娘知道你忌惮外戚……所以始终不愿立后。”赵姬凝望着嬴政,朱唇轻启,“可是政儿,娘走错了,不代表所有人都会走错。你跟你父亲不一样……你的王后也不会跟为娘一样。你不能因为娘,毁了自己。”
嬴政握紧拳,轻轻反问了声,“不立后,我便是毁了自己?”
赵姬眼眶微红地一笑,“你难不成还想当一辈子阉人不成?我儿,你怕是到如今,都未曾尝过女人滋味吧。”
嬴政没想赵姬如此直白地便谈起了情爱之事,愣神后便是微红了脸,带着些许恼怒。
“君王自当以天下为家,江山为后,谈什么儿女情爱?!”
赵姬摇摇头,笑中带泪地叹了声。
“这事,娘不逼你,也没资格逼你。你已经长大了……知道该怎么做,何时做。”她伸出手,想去抚摸那孩子乌秀的鬓,却被还未适应母子关系的嬴政反射性地侧身躲了过去,徒留一只手尴尬顿在原地,气氛凝滞冻结。
赵姬慢慢缩了回来,装作面色无异。
“此事,你自做打算吧。终究逃不过的……有什么心仪的姑娘,可与为娘说说,娘帮你招进宫来。只要身子稳健能生个大胖小子就行。倘若没有……那就多思虑思虑,找个能帮你稳固内政的,日后也能帮你省不少心。”
“立后一事我已有打算,娘不必担心。”
嬴政淡淡移开了话题,“倒是如今天色已晚,娘眼睛不好,是时候回去了。”
赵姬摇摇头,叹了口气。带着万般无奈。
“你啊……”
她这个儿子,实在太有主见得很。
不像她,也不像他父亲赢异人。
倒是和仲父吕不韦那倔犟牛脾气有几分相似。
有时候,她看着自己这个早已长大成人羽翼丰满的儿子,都会有一瞬的恍惚。
仿佛她从未认清过他。
时如逝川实在流得太急。她记忆里的嬴政,还只是当年邯郸那个惊惶无助的瘦弱孩子。
被别人欺负不会还手,挨了一身打一瘸一拐地瑟缩回家,半块青半块紫的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说是谁动的手。
那时她就觉得,这孩子不会有什么出息。
不怪她这么想,那时候的她……对嬴政实在没有多少多余的怜爱。
她不爱他的父亲嬴异人,又怨恨可能是他父亲的吕不韦,嬴政对她而言,不过是所有不幸的结合。
她打过他,骂过他,也曾把孩子饿了三天不管不顾。还年轻的她本性上也像个孩子,而不是个母亲。
她们俩相依为命地在邯郸过了那么多年,互相有怨,可也不得不缩在一起互相取暖。
有时候。或许晴光万里,心情还好的时候。她也会拿着所剩无几的钱去市集上买一小块那孩子喜欢的桂蜜饵,然后包着白帕递到眼里闪着光的他眼前。
“娘不吃?”
“娘不饿。你吃吧。”
那时候,她看着那人难得粲然的笑容,第一次隐隐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感觉。那感觉让她困惑,也让她无所适从。
整个胸口都鼓得涨涨的,又酸又涩,却也带着沉沉欢喜。
又或许,每个雷声霹雳轰隆震耳的沉沉黑夜,她们也曾躲在破屋的榻上抱成一团。那孩子就缩在她的怀里,双手压耳身躯颤抖一脸惊恐。
“娘在这里。不怕。不怕……”
她拍着那孩子的背,低语安抚着,哪怕自己也怕得早已不安战栗。
嬴政是上天过早送给她的礼物。她还尚未其间的温情与美好,便将本就脆弱的一切平衡失手打碎,然后换取了万劫不复。
嫪毐一事,是她贪心。是她想求得更多。她想像宣太后一般,执掌大秦天下当个名声显赫的女人,让古今称颂。
可她却忘了,她和芈八子不一样。
她没有那么多大智慧,只有工于城府的心机。
她爱的人不爱她,只把她当棋子;她不爱的人爱她,却只是将她当作泄欲工具;她看不起的男宠也看不起她,只把她当权力晋升的阶梯。这一切让她暗恨,也让她开始学会了精心算计。最后,反倒将本该血脉一体的儿子输给了权力征伐的宝座。
后悔?
嬴政需要的不是后悔,她需要的也不是。
鬼迷心窍也好,早就放弃了这个在她眼中没有出息的秦王也好,她当初的确是想着让自己与嫪毐生的幼儿取而代之。这点永无法更改。
只是。她从没想过杀了他。
要杀他的,是嫪毐。
无论如何,她与嬴政终究回不去了。
任何所谓的辩解也没什么用。
直到后来,她才在偶然间知道,当年那倔强孩子始终不肯告诉她是谁动的手,不是怕闹事,而是打算自己了结。
从一开始,她们之间横亘的,便是鸿沟深堑,万丈殊途。
规限于母与子,不会比陌路人更生疏。
可也不会再比之更亲昵。
这便是代价。
高榻上,嬴政因着吕不韦和赵姬二人的话语,心烦意乱许久,面前的木简怎么都看不下去。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当年光景。
让他不安。
“赵高,明日你便回洛阳。”
他唤来了那人,叮嘱着,“让吕不韦也一起回去。”
赵高低低嗯了声,没有多说什么。比起洛阳那无事可做的御史官职,他还是更喜尚书卒史的位子。只是这毕竟是君王的命令,他不好推却什么。
“帮寡人看紧了些他和六国的联系,稍有动作立刻汇报。”
赵高低头抱拳,“是!”
他踏出大殿门槛,想着那两人之间,或许永远都是无尽的猜疑。
就在这时,身后嬴政顿了顿,又提了句。
“你……帮寡人把王绾叫过来吧。”
宫墙之上,正月漉波烟,疏星暗云。
三更末了,夜色深沉。
殿外蛩鸣声也息弱了下去,不再鼓噪振鸣,反而带着悠缓熟深的沉沉睡意。
嬴政不知何时竟睡着了,他又梦见了在邯郸的那些如水往事。
仲父给他捉萤火虫玩,抱着他笑声浑厚,原野里漫滚过遍地笑意。母亲将素簪典当了,给他换了一块肉吃。还有面目模糊的父亲,也拍着他毛茸茸的头,感慨着,“政儿,要快些长大啊……”
那一处占据着他生命中所剩无几的少许温存。
可偏偏,也滋生着令他不堪回想的苦痛。
就像最美的朱华,盛开在最污浊的泥壤。
让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