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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这醋味有点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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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窃过吕不韦的书信,识得那府址。

可这家伙,又是要捣什么鬼?

难不成他是吕府的门客?

赵高想过一种可能,打量了林渊几眼。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也没什么过人本事……

气人倒是一流。

到了吕府大门前,赵高拿着腰牌跟家丁低语了几句,林渊却是从侧门溜了回去,像是怕被现。

嬴政瞟了几眼,待赵高回来时没什么喜怒地问了句,“他是吕不韦的人?”

赵高揣测不准嬴政的心思,只恩了声,没多说。

家丁得了嘱咐先别通报,便弯着腰毕恭毕敬地将嬴政引了下去,一路惶恐小心。

吕府分东院和西院,东为尊,是故为吕不韦家院,西向便是他那些舍人门客安住的地方。

那时还是亥时,二更天,西院灯火透明,人声喧杂,东院却是静得很,只间或从主屋里传出一两声女人的娇笑声。

嬴政听罢,面色寒了几分。

旁边的家丁颤颤巍巍的,只觉进了东院这主子就可怕得很。

那感觉就像孕育着场摧毁一切的肆虐风暴。

嬴政一步步朝主屋踏去,家丁往里小声通报了声,“秦、秦王来了”,随即立马溜之大吉,跑得比兔子还快。

里头的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嬴政面沉寒霜带着狠艳,一把推开那雕花繁丽的木门,看得正一手温香软玉抱怀的吕不韦,在那人愕然神情中,一点点将怒意咬碎了吞咽下肚,只冷笑了声。

“仲父……许久不见,好雅兴啊!”

赵姬自车帘缝隙往外一瞥,却仿佛被那桂殿兰宫琼楼金阙刺痛了眼,收回眸光半晌静默无语。

她有多久……没回咸阳了?

两年。却也仿佛早已过了抛豆细数的大半岁月。

车内人敛下了眼,车外行云缱绻。

只剩窗外飞驰而过的盛景凌碾流碎成万里华烟。

而在那宫阙的最深处,在层层飘逸的绣帘帷幔后,在灯火幽微高寒孤冷的玉座上。

有人正等着她。

她的儿子。

她的王。

“王上,太后回来了。”

赵高带着赵姬入殿时,看见坐在高位上端戴冕旒的嬴政,弯身作揖禀报了声。

嬴政点点头,却没抬,只扬手一挥,“你先把太后带去甘泉宫安顿吧,寡人处理完手头要务再与你们说此事。”

赵高没犹疑,颔应了声,“是。”

赵姬就在殿口杳杳地看了自己时隔两年未见的儿子一眼,好像高了,瘦了,还变得更沉稳了些。有了个真君王的风姿气骨。

有什么仿佛直直涌上来噎在喉口。涩意蔓延,咽不下,吐不出,说不了。

赵姬转身之时,脚步磕绊踉跄了一下。她说服自己不要回头。

不能回头。直直往前走。

“太后……”

赵高转身本欲叮嘱些什么,可没想竟撞见了那人眼底泛沫的泪花。

他一怔吞回了话语。

赵姬眼眶泛红,却仍强笑着,精致华丽的妆容此时成了所有伪装最后的支撑。

“没什么。”她声音颤,如万千碎尘飘荡随风。

“咸阳的天太亮了些……刺得眼睛疼。”

赵高抬头,望向那堆栈层叠的波光云絮,如横在碧空枝梢上的一桁白霰。

他半晌凝望,话语缄默,没再多说一句。

刺得无论是心是眼,疼痛终归真切。

有时候。

自欺欺人没什么不好。

嬴政知道吕不韦也跟着来咸阳以后,神色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他没立即接见吕不韦,只把他晾在宫外府邸,下令过个三日再允那人入宫。

“太后一事,不邀文信侯来相商?”

赵高听着,似是有些诧异。

“吕不韦如今已没了官职,再不是朝廷中人,做什么要邀他来?”嬴政皱了皱眉,“难不成这议事少了他就议不成?!”

“臣非此意!王上恕罪。”

嬴政摆摆手,暗黑玄袖上绣着飞龙金线,肃穆内敛,雍容大气。

“起来吧,帮寡人把顿弱、王绾、李斯叫来。太后的去留……”狭长凌冽的双眼向上半挑着,流过一抹华光,“是该定夺了。”

赵高抱拳,低低应了声,“是!”

待赵高顿弱等一众朝政新秀聚于一处时,已是接近暮夜时分。天色昏沉,烟姿盈楼,一切金玉楼阙迷蒙于暗淡之中,似谁阖上了天际枯旋的眼。

华秀寝殿里,罗帘纱幔轻飘掩映,丹楹刻桷走鸾飞凤。

白玉地面泛着温润皎皎的光,映着角落鹿灯柱里飘摇的烛火,给内室添了几分淡淡明亮。

嬴政跪坐于位上,面前堆叠着积案如山的木简奏章,神色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声音低哑,似被忙得绕轴转的万机政务挤压尽了水分。

“诸位可说说……对于安顿太后一事,你们是怎么想的?”

台下几人互看了眼,心底都有思虑,可不知嬴政到底是何作想,拿捏着分寸一时无人开口。

顿弱却是无所谓,不过一介外臣,有何畏惧?

他耸了耸肩,施施然开口。

“如今六国对秦虎视眈眈,太后自然成了有心之人的靶子,稍有不慎便能掀起满城风雨。要我说啊,哪里都不如咸阳宫安全,将她赶快从雍城迁回来才是最上之策,一来避免了刺杀再起,二来也可将太后放在眼皮底下。哎,你们说呢?”

顿弱似笑非笑的,环视着室内诸人,颇有兴味地饮了口玉爵桃酒,挑眉咂了咂。

“可太后当初确实冒天下之不韪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弑君大错,难道就这样既往不咎承认她的所作所为?”李斯捋着胡子,皱起了如刀刻的深厉眉头,说出的正是嬴政许久以来心底所想。“法不容情。倘若此次宽恕,又该如何给黔百姓一个交代?!”

“非也非也。”顿弱嗤笑了声,摇摇头,“我的意思,从来不是抹消太后过错,而是向天下人宣扬她的过错。”

嬴政对顿弱的新奇见解一直极感兴趣,听此眸底流动辉光,莹莹烁烁。“哦,何意?”

顿弱抿了口蜜酒,抬眼对上嬴政时,带着三分两点的星星笑意。

“王上可知,君王的权力不在处治,而在宽赦?倘若王上按律处治,中规中矩自然再好不过,可也只能给世人留下不偏不倚大义灭亲的印象。倘若此时赵姬罪行广传天下,而备受其害的王上却咽下怒气大度宽赦,将太后迎回了咸阳宫,大出所有人意料,王上觉得,百姓会怎么想?”

嬴政目色深幽,眸光燃亮,“你是说……相较之下,他们会更觉得寡人是个气量恢宏仁通达开明的君主?”

顿弱眨眨眼,戏谑着拖长了声音。

“为王者,先治己再治民。不要看你是什么,而要看他们……需要的是什么。”

嬴政听罢一怔,半晌沉思,烟雾漫漫模糊眉眼,柔和了些许锋利棱角。

“先生所言有理。”

他缓缓点着头,“寡人先前所为……确实不妥。只顾着激浊扬清,却忘了人伦情理,反倒给了居心不良者可趁之机。”

要真引得六国挞伐,置大秦于危亡之地。恐怕他万死都难向先王列祖谢罪。

嬴政不知想到什么,冰凉指节敲着面前书案,眼神冷了几分。

“王绾,刺客之事调查得如何了?”

王绾一身白袍秀冠高束,双眼清皎淡漠如烟。他比秦王虚长几岁,为人老成持重沉默少言,这几年先是伴在嬴政身边当了个长史,于吕不韦罢相后又因着君王宠信高升晋爵当了个“假丞相”(注:代理丞相),算是享尽盛誉权名。

“刺客撤得极快,难觅行踪。不过好在洛阳边境有了消息。”他神色寡淡,只在对视上嬴政时,有了少许的温和之意。“说是因着年初我秦攻赵九城,后攻燕时又背弃了与赵的盟约,赵王迁大为恼火。后来司马空入赵,提议赵王献地于秦,好在秦国膨胀之时与六国联手合纵,赵王虽拒绝了他的提议,可有了启,打算照着法子寻机制秦。这次刺杀太后,便是那赵王幕僚提出的主意。”

嬴政拧起眉,怀疑地反问了句,“赵迁?那个草包?”

要说赵迁以什么出名,那绝对不是治国有道,而是纵情声色荒淫无度。就这么一个酒囊饭袋,连半调子都算不上的昏君,会想出这法子?

他呵笑了声,“消息可有证据?”

王绾摇了摇头,“没有。连我也不知消息从何而来。”

“这手段可真是高啊……”嬴政眯起了眼,眸内寒光凌凌,“一点蛛丝马迹都未留下,却偏偏任消息传得风风雨雨。这样一来……反倒更像是刻意而为。”

“王上的意思是?”

王绾淡挑小山眉,瞳仁轻浅无波无澜。

嬴政敲了敲沉木案,“这笔账不算,先记着。”他一顿,挑起寒凉刺骨的深笑。“我大秦仇家多的是。燕国年初被赵秦先后攻袭,丧地千里。楚国更是老仇家了,早些就被宣太后逼死了楚怀王。就算我秦国,也非全拧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像嫪毐那种别有居心的奸佞小人,亦是数不胜数。说白了,我大秦遍地是仇家。这事是赵迁着意如此,还是有他人陷害……还没个定数呢。

王绾点点头,双唇紧抿于一线,没再多说什么,只提起毫笔在木牍上落着墨字,记录文书。

殿内青烟袅袅,熏炉香沉。

暗松了口气的众人未料到,这次平地风波后。

又是一场波属云委黑雨凄凄。

急急来临。

赵国。

赵嘉正好整以暇地在庭中修花剪叶,神色从容。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玉柱长廊里,半跪抱拳,垂着头诚惶诚恐毕恭毕敬。

“殿下,此行功亏一篑,是小的负了嘱托。还望殿下责罚!”

赵嘉拿着剪子没回头,声音幽幽淡淡,如兰香萦绕清冷怀袖。

“消息可都散出去了?”

“照殿下吩咐,都散出去了。”

赵嘉点点头,转过身时面容温和不见异常。梨枝下白蕊与素袍相交映,正是谦谦君子面冠如玉,这等风姿气度不知折服多少松竹兰草,连黑衣人也是不敢抬头生怕一眼望去便神灵亵渎。

“你跟着我,可有六年了?”

“回禀殿下,六年余三个月了。”

赵嘉拍了拍他低垂的脑袋,“也是难得。”

“领罚就免了,到时候拿了金子离开邯郸,别再出现在赵秦两国,我保你半生无虞。”

黑衣人甚是激动地拱手作揖,舌头都快抖颤得打结,“多谢殿下!”

赵嘉默然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黑衣人最后郑重躬了躬身,接着脚底踩地一跃而起,顿时飞檐走壁不见踪影。只留烟尘徐徐。

赵嘉负手,眯眼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低叹了声,“可惜啊……”

他身后,被折下的云白梨枝弃乱了一地。

素蕊暗冷。

如一砚新雨。

一日后,邯郸市坊的客栈里现了一具被火烧焦面目全非的尸体。

因难证身份而收归于官邸的府衙中,三天以后若没人来收尸就会按照规矩下葬。

赵嘉听到这个消息时,翻卷着手中帛书神情不变。似瞳里着染的是墨意而不是血意。

他没悔诺。那人的确再没了半生忧患。

干脆利落。一了百了。还不必再东躲西藏。

他该谢他。

至于下一步如何……

他听说,秦王嬴政即将为太后回归办一次盛烈宫宴。

宴请朝臣昭告百姓,以定民心。

烛火冥灭间,只见赵嘉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提笔,在帛书上圈了一个名字。

风吹过,三字墨色在暗夜里荡开一笔。皴荡成了枯迹。

让人心惊。

注意:历史上赵姬迁回咸阳是因为“茅焦”的劝说,这里省略了无关配角。

难得能让目中无人的这家伙主动开口搭话,林渊有意戏弄一下,眨了眨眼,“我可不叫喂啊。”

魏缭抿着唇没什么神色地盯着他,瞳色幽深似不见光,“把东西还我。”

林渊从怀里掏出那少年递还给他的厚重竹简,紧攥着小心晃了晃,“你说的书简可是这个?”

魏缭面上终于有了动静,神色一变跨步上前就想拿过,却不料被林渊一个侧身给躲了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波涛起伏,“此物对在下极为重要,还望公子能归还与我。在下……必有重谢!”

林渊本就不打算故意为难,摸了摸鼻子,“我也不需要你重谢,只需你唤我声名字。我不叫喂,我叫林渊。双木林,深渊的渊,意寓‘临渊’。”

魏缭淡眉一挑,凉薄唇中就吐出了压抑至极的轻声几字。

“林渊林公子。”

林渊听得,两耳轻颤一动。他本就是因为这家伙的爱理不理心中堵了口气,这会儿气消了,也就没了心头块垒。他喏了声就把串联起来的书简递了过去,余光一瞥见得上头落笔了三个工整细致的大字,林渊看不大懂,只觉美观虽美观,可像蝌蚪一样弯弯绕绕,反而没简体字简洁明了。

眼见那家伙拿完东西松了口气,林渊没多想便转身打算去找阎龙把他被偷的钱币还回去。

却不料还未踏出一步,便被身后之人一把握住了手腕,是细腻苍冷的温度。像触碰了雪砌的软玉。

“等等。我说了,会答谢你。”

魏缭沉着声,面上表情依旧落落穆穆眸沉青霜,可却极为难得地朝林渊作了一揖。

“在下魏缭,还请林公子移步客舍小叙。”

这个年代的文人墨客宦海名士,最讲究的不是铜臭权钱,而是一个礼字。

礼与名声挂钩,很多时候反而凌驾于才情灵慧之上,是评判一个人最重要的标志。

孔子曾高言“尔爱其羊,吾爱其礼”,虽则儒学的仁道教论并未被六国重视采纳,可华夏自古流传下来的“礼”之一字却成了这个时代治国治人的一大利器。

但凡有些名声的,无不以有礼而自傲自居。

知恩图报,也是此理。

暮色远斜,万丈霞光不再流金溢彩恢宏跌宕,反而收敛起了织羽般的瑰丽云翼,一点点地沉进了暗河悄无声息的涟漪之中。散工后熙熙攘攘回了里巷民舍的人流开始稀疏了起来,大街上寥寥的映着一两点行色匆匆的路人,像街头飘荡摇曳微小至极的渺渺火光。

魏缭引着林渊进了浮生楼的后院屋舍,对一头雾水的小二低声说了句,“再续住一晚。”

听起来像是他本打算今日就走的样子。

林渊虽然从小被教育不能随便跟个陌生人走,也清楚这个魏缭看起来不太像个好相处的大善人,可看着那家伙和自己大表哥极为相似的面孔,他到底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脚快步跟了上去。

里院灯火磷磷,屋舍有高有低,在黑暗中像巨兽的背脊般参差错落着。林渊踏着嘎吱木板小心翼翼地上了楼,两眼四处打量着,楼上墙壁彩绘雕刻了一副天女下凡的画像,桃红嫩艳的花瓣刚好是用实物粘上去的,栩栩如生外多了一分雅致情趣。墙角的漆器灯柱泛映着昏暖的光,灯盘上插着一根烛钎,外边罩着彩绘雁鱼的弧形屏板,可供挡风挡烟和调整光线,细节精致可见也是哪位名匠的大手笔。

魏缭打开了门,点燃了房中的两盏回雁灯,一室摆设顿时明堂起来,地上铺板,硬榻上放着一张棋枰,旁边立着道山水泼墨弯折屏风,灯烛旁还坐落着案几和几箱书箧,屋子宽敞却也显得有些空荡,是大凡客栈都有的标准配置。

林渊见魏缭面无神色地在案旁跪坐,咬咬牙也小步过去屁股贴脚地一坐而下。

“敢问林公子是在何处拾得这书简的?”

林渊想了想那少年,心思几转还是打算先瞒下不报,给那孩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半真半假地随意说道,“就在客栈门口的角落里。你还说这玩意对你很重要,连它掉了都不知道,下次再走那么急要没我帮你捡着你还得去哪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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