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天空都是红色的。
绫织仰头看向上空,
整个世界都被血一样的雨浸透了,巨幅的电子广告光屏被雨水侵蚀得斑驳花屏,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条属于拉贝市东城区的特色广告。
这裏是东城区,
空无一人。
她环顾四周,没发现萧麒的身影。
于是她就慢慢地往前走,
那家便利店还在,
完好,并没有遭受过爆炸的样子,
她看向裏面,发现裏面的店员是一个年轻的大男孩,
他正微笑着帮一个刚下班的女人加热便当。
绫织撤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这裏的路又冷又长,每一扇门都无法被打开,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
终于意识到在这个精神世界裏无处可去。
于是她转过身,向着居民区走去。
熟悉的场景,
熟悉的大门,进入居民区的时候,
那个拿着报纸的守门员甚至微笑着向她打了招呼。
绫织下意识地抓着衣角,避开了与他交接的目光。
最后,
她站在了家门口。
门缝裏透出昏黄而温暖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握住门把手,就这么进去。
但到底还是没有勇气。
又来了。
那种痛苦的感觉。
明明没有进去,但她却已经可以预料接下来能够看到什么样的场面。
这些画面重覆着、徘徊着、蜷缩在心底,看起来好像已经死透,但每个静谧的夜晚,
在她想要放松大脑的那一瞬间,它们又会卷土重来。
一遍遍地回放,一遍遍地重覆。
“为什么要救那只猫?”
萧麒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
“为什么要救他们?”
他指的是她的战友们。
绫织说:“因为我想要救他们。”
“可你明明能够不用救他们。”萧麒说,“还记得那些沈默寡言与排挤吗?”
绫织说:“记得,但他们也给我道歉了。”
她还记得那场欢迎会,有两个小姑娘抱着她差点把眼睛哭成核桃,男孩们大部分不擅长言辞,别别扭扭地把道歉的礼物往她的怀裏塞(确认是手工制作,因为上面的蝴蝶结丑得惊世骇俗)
当时的她很认真地问:“你们为什么会在那个亚人想要带走我的时候出言阻拦?”
“我们那个时候只是被操控了精神,但没有变成瞎子和聋子。”孟唱说,“我们都听到了,也看到了。”
他们看到她从高空一跃而下,怀抱着巨大的决心与勇气。
“下一次不要再这样做了。”孟唱别别扭扭地说,“我们是一整个团体。”
年轻的大男孩连道歉都会涨红一整张脸。
“那是在你救他们之后的事了。”萧麒问,“而在那之前,为什么要救他们?”
绫织眨了一下眼睛:“因为光靠我一个人无法战胜亚人?”
“还有呢?”
“……”绫织有些哑然,“我不知道,长官。”
“因为你有一颗赤诚的心。”萧麒指着她的心口,“你心中的火焰永远不会被浇灭,无论是雨还是血。”
他俯视着她:“所以,你无需把他们的死亡归咎于自己。”
因为只要她有能力,她会救任何想要被救的人。
“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萧麒说,“所以,不要再往自己的精神世界裏填充这些乱七八糟的回忆了。”
当江枫说出“到处都是血”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苦涩又震撼。
那么温暖、安全的精神世界……怎么可以变得到处都是血啊?
“别再折磨自己了。”
萧麒说,他推开了面前的那扇门。
门背后空无一物。
绫织睁着眼睛看着这门背后的一切,很熟悉的场景,但这一次,不再鲜血淋漓。
下一刻,她被萧麒拉着走出了这个精神世界。
“现在,试着重新进入属于你的精神世界。”
绫织说:“可是我没……”
“你有。”萧麒说,“不管是精神世界,还是那些本该温暖美好的回忆——你都有。”
绫织微微一怔,她抬头看向他。
“你救了他们,而他们也救了你们。”
衣服、鞋子、草莓味的饮料、异常难吃的营养大餐、热闹而丰盛的欢(道)迎(歉)会、每一句诚恳的道歉、每一个用力的拥抱、每个聚在一起加训的夜晚、每一张护在她身上的精神屏障和每一根试图拉住她的精神触须。
“绫织,对不起。”
“绫织,谢谢你。”
“绫织,我们需要你。”
……
“请留下来吧。”
她闭上了眼睛。
而后摔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裏。
这裏到处都飘着软软的粉色棉花糖,小溪裏裏流淌着巧克力,漫山遍野都是兔子,还有鹅、仓鼠、马、短腿鸽子、咸水鳄、响尾蛇、猫咪……好多好多身上长着小花花的动物,它们在这个世界裏爬来爬去,跑来跑去。
——这裏是她的精神世界。
绫织盯着那朵棉花糖看了半晌,揪下来一朵。
呸!
又是草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