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又走过去查看了一下柳同桑的状况,
余右坐在后边的床上问:“她还没醒?”
安吉低下头,靠近组长看了看,最后摇摇头:“没醒。”
“怪了,
这不应该啊。”余右嘟哝,“连我都醒了。”
“没事,
正好让她多休息会儿吧。”安吉哈着气音走了回来,
完全没註意到身后人的眼睫毛正微微地颤动着。
柳同桑其实早就已经醒了。
只不过,她醒了之后能干什么呢?
她没想好。
哭哭啼啼不是她的风格,
冲过去质问“母亲”究竟是不是真相也不是她的风格,但一笑而过、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更不是她的风格。
她该做什么呢?她该何去何从呢?她究竟是谁呢?那些其他的y军团知道真相吗?他们又是如何处理的呢?
……
干脆,
还是不要醒了吧。
她闭着眼睛,感到身下松软的床垫突然微微地陷了下去,有人坐上了她的床头。
他离她很近,呼吸几乎打在脸上,
温热而刺痒。
柳同桑没忍住,
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后者闷声笑了起来:“看,这不是醒了吗?”
刚才的悲春伤秋全不见了,
柳同桑愤怒地睁开眼睛,看向来人。
她从小到大的竞争对手兼战友——孟唱。
他正毫不客气地坐在她的床边,
把小半条被子都垫在他的屁股底下,两条修长笔直的、穿着靴子的腿交迭着,
几乎快要翘到她的面前。
……他故意的!
“醒了?”孟唱註意到她的眼神,收起腿,把一支草莓味的功能性营养液递过来,“喝吧。”
柳同桑坐了起来:“你来这裏干什么?”
孟唱不答,扭头过去看余右:“亏你还是个哨兵,稍稍用五感感知一下都知道她在装睡了。”
柳同桑语气很不好地重覆了一遍她的问题:“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孟唱干脆帮她把营养液的盖子拧开,
重新递过来,“喏。”
柳同桑不接,她反问:“你来看望我?”
“对,很不可思议,对吧?”他几乎快要把那支营养液怼她脸上来了,“但比起这个,我们俩个从小就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话就作为竞争对手而处处不对付,你不觉得更不可思议吗?”
柳同桑楞了一下:“你都已经知道了?那你……那他们……”
“他们还不知道,长官们怕他们失控,没有明说,但他们迟早是要知道的。”孟唱说,“你到底喝不喝啊?”
柳同桑盯着他手裏的那支营养液,半晌,低声道:“我不喜欢草莓味。”
奇奇怪怪的味道,和樱花味大相庭径。
也是很奇怪的。
某一天,“母亲”来看望她的时候顺手摸出了一袋草莓味的糖果,其实她之前都不喜欢,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记住,还重新买给了她。
但她从此就想着,妈妈喜欢草莓味啊,那我也要努力喜欢草莓多一点!
现在想想,那袋草莓味的糖,要么是她顺手买的,或者,是所谓的“妹妹”不喜欢,她又顺手带过来的。
只是她不会放在明面上说而已,毕竟国会要求他们扮演好父母的角色。
但“父母”这个定义太广泛了,国会无法定义他们究竟该做到哪一步,太细致太真实太千篇一律的温情反而令人生疑,于是她连表面意义上的爱都少之又少。
孟唱没说什么,他站起身,顺手把那支草莓味的营养液扔进垃圾桶,三分投。
然后他重新拿了支蓝莓味的过来:“可以吗?”
她沈默半晌,接过了那支营养液。
“伤好得差不多了吧,现在也可以进入精神世界恢覆剩下的体能了?”孟唱说,“我看你恢覆得挺好,毕竟你是他们中最优秀的那一个。”
柳同桑喝完,放下药剂瓶:“真是难得听你夸我,你现在不喊我精神体残疾了?”
“有意义吗?”孟唱说,“反正你本来就比我们大部分人都强,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柳同桑忍不住抬起头看他。
他没看她,只是低声喃喃:“反正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都没有意义。
那些竞争,那些针对,那些针锋麦芒——到头来不过是别人的kpi和补助金罢了。
“你不觉得很好笑吗?”孟唱轻声笑了起来,“根本就是别人手裏的提现傀儡。”
“……这不好笑。”
柳同桑低声说。
她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证明自己,期望得到妈妈的夸奖,但她永远都嫌她不够努力,不够优秀,不够好。
因为她不是她的女儿。
“这一点都不好笑。”
她重覆了一遍。
嘀嗒——嘀嗒——
眼泪砸到被子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迹。
余右他们惊讶的眼神都看了过来,因为记忆中那个要强的、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像只天鹅的组长,绝不会这么轻易地掉眼泪。
“没事,哭吧。”孟唱低声说,“哭完了就好了。”
她狠狠地瞪着这个刺头、假想敌、竞争对手——他们以前打过架吵过架,互相攻击互相谩骂——到头来,他反而是看得最开,还过来安慰自己的那一个?
柳同桑揪住了他的胳膊,恶狠狠地,使劲地用他的衣袖擦脸。
孟唱安静了一会,把另一只胳膊递了过去。
“……”
柳同桑擦不下去了,她胡乱地抹了把脸。
“我还没那么脆弱。”
“没有就好。”孟唱点了一下头,他把智脑上的信息展示给她看,“你看看吧。”
是绫织发过来的消息。
柳同桑盯着看了一会儿,她翻身下床,开始解身上的病号服。
“……你是真的不把我当外人看啊。”
孟唱连推带拉地把余右和洛若荷弄出去。
“我就没把你当人看。”
她回敬道。
绫织躺在睡眠舱裏,整个舱内都环绕着潺潺溪水的白噪音,还开启了舒适的按摩模式。
但她无心享受,只是在发呆。
她现在急迫地想要弄清楚那个培养箱计划和海力克安保公司背后的幕后推手究竟是谁。
虽然看起来好像是国会的退休官员造成的一切,但这家安保公司的商标让她不确定了起来。
——那同样是玫瑰。
这就不得不引申出一个疑点:万一他们和亚人有勾结呢?
如果真的是那样……
不,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她不能做出这么可怕的猜想。
现在由于之前的亚人袭击了塔,所以塔暂时不会限制他们的出入。
但萧麒因为杀掉那个雇佣兵,到现在还在接受国会的监管,各种行动都很不自由。
尽管他的权限等级比她高,但他在此刻毫无作用。
——而她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绫织盯着智脑上的讯息看,孟唱到现在还没有回她。
他不答应吗?还是说……
没等她胡思乱想完,睡眠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她戒备地弓起了背脊。
下一秒,却听到安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惊喜!”
她说。
绫织在精神世界裏看到的那个办公室在国会。
现在的塔不限制进出,但问题在于,他们也没法进入国会。
倒也不是不能进,但进入这裏需要登记去处和理由。
登记完了之后,通行电梯就只会带他们到指定位置。
填假地址不行,但填真地址显然也不行。
他们几个面面相觑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