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
加註在他们身上的控制在这一刻消失了。
洛筠楞了一下,
看着死去的丈夫,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她的腿有点发软。
那是她的丈夫、监护者和救命恩人。
母亲疲于应付元老院和人民,
父亲为了同族的利益而到处奔波,最后,
他们一个死在了王座之上,
一个在战争之后消失不见。
只剩了她一个。
她被抛弃了。
年幼的她站在硝烟四起的王宫之中,环顾四周,
第一次感到身居高位的孤独和恐惧。
她会死的,就和母亲一样,
会被暴怒的人们拉下高臺。
这个时候,他来了。
他把自己带离了王宫,为了保护她,给了她新名字和新身份,
他体贴地照顾她、纵容她、爱护她,
从未有跟她生过气,发过火。
哪怕她有的时候会用他的签字章去创立虚假公司,
创立了塔,在电子门上偷偷地篆刻玫瑰,
克隆出了13527——她做了这么多的错事——他也从来都没有怪过她。
她一直都以为,他是爱她的。
——亲爱的,
你恨过我吗?
她抱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现在想来,他是不恨的。
因为他从头到尾,对她都没有任何感情,没有爱,也就谈不上恨。
洛筠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缓缓地瘫坐了下去。
自此,这世界上(她以为)爱她的最后一个人也不在了。
她要再一次地被抛弃了。
一双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
扶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到一双满是愧疚的绿色眼睛。
“……对不起。”
她突然用力地推开了他:“你为什么没有死!我千辛万苦地创立了塔,就是为了杀掉你!就是为了杀掉你!!!”
“是你害死了妈妈!是你挑起了战争!”她用力地踢打着他,“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在同胞和爱人之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前者。
从那以后,玫瑰枯萎,王冠陨落,世界裏的光明全部撤走,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
光明任由她踢打自己,他轻声道:“你说得对,我早就该死了。”
“……”
情绪失控的洛筠在听到他的话后,竟然有一时间的卡壳。
她睁着朦胧的泪眼抬头去看他,想要探究出他对自己究竟还保留着几分悔意。
他的话音落下,鲜血缓缓地从他的嘴角流淌了出来。
精神力的损耗过大,病毒早就已经侵蚀了他的身体。
他松开她,用温热的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珠,低声道:“别哭。”
别哭。
她的眼泪能融化冷铁与坚冰,他在她面前永远都是溃不成军。
夫人有一瞬间开始慌乱了起来,她扑上前,捧住了他的脸,鲜血还在往外涌。
温热地流过了他的脸颊,她的手指。
“你不会死的!你别想就这么轻易地死掉!你休想!你休想!!!”洛筠再一次地声嘶力竭了起来,“我的血,我的血可以研究出疫苗!”
当年她服下了解药后,执政官以她体内的抗体创立了现在的亚人疫苗。
他提醒她:“疫苗只能解决前期的感染。”
后期仍旧会死亡。
当年的研究院被一把火烧掉后,除了珍贵的资料之外,一并死去的还有几个顶尖的科学家。
所有的希望和秘密都葬身在了火海。
洛筠捧着她的脸,说不出话来。
最终,她仓皇地回过了头,看向绫织。
——她是唯一的希望。
绫织现在浑身上下都是灰和血,身上还裹着萧麒的外套,后者正在用精神触须检查她的精神损耗,那么多那么多的兔子,她的精神力一定耗费巨大。
看到夫人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绫织想要说什么,夫人便先她一步地开了口,她看上去那么急迫:“孩子,你想要什么?财富?军衔?权力?现在整个国会都在我的手中,我可以给你一切想要的东西。”
绫织沈默了半晌,沈声道:“覆仇。”
夫人的话语戛然而止。
这就是她最一开始进入国会的本意。
她的母亲、她的家人都死在了亚人的手裏。
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你恨我吧。最初的最初,是旧王室创立了亚人,开始了这一切的起源。”洛筠说,“母债子还,我愿意平息这一切。”
“……别说傻话。”
光明摁住了她的肩膀。
“一旦感染进入后期,无论是她的血还是疫苗,都不管用了。”
他使用了太多的精神力,这就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光明抬起眼看向绫织:“小姑娘,杀了你家人的是莫裏,把你变成试验品是我的主意——你恨我一个,其实就够了。”
绫织沈默了半晌,轻声道:“你们差点毁了这个国家。”
“是的。所以,这是我们应有的惩罚。”光明缓慢地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间涌出来的血腥味,“我不会再觊觎你的血了,我的同族亦是。”
喜尖叫了起来:“大人,可是这样的话,我们会死的!我们何不趁着人多将她一举拿下呢!”
她的话音刚落,所有的哨兵和向导都目光不善地看了过来。
绫织笑了一下:“你可以试试。”
这裏的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会再是她的对手。
猩红的眼睛裏滚动着跃跃欲试。
喜被那双眼睛盯得毛骨悚然,她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终退回了人群裏。
光明无奈地微笑了一下:“你说得很对,我们不是你的对手,说是不会再觊觎,其实也就是没有能力了。”
这已经是既定的结局。
而她的恨是理所应当。
“但我还是想请求你——等到亚人全数消逝在塔尔玛国境内后,你能不能……能不能将真相告知这个世界?”
他笑了笑。
“我们本该生而自由。”
亚人最后的结局,早就在百年前该走向了灭亡。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活得无声无息,不甘心活在仇恨与偏见裏,不甘心一生都让同族们背负了莫须有的污名。
——他们也曾是这个国家的英雄,血液裏也曾流淌过忠诚。
绫织凝视着他,他也许不是一个好的盟友,也不是一个好的丈夫或者妻子,但他是一个好领袖。
“你恨我一个就够了,别把仇恨迁怒在小筠的身上。”光明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他低下头,看着苍老的女儿。
他想要伸出手摸摸洛筠的脑袋,但又收回去了。
“说到底,她创立塔也是因为我。”
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他是所有祸端的源头。
“亲爱的,你说得很对。”
“……我早就该死了。”
更多的鲜血流淌出来,砸进了她的手心裏。
他缓缓地滑坐下去。
她颤抖着手,在这一刻,就像和13527练习过的很多次那样,死死地抱住了他。
她摸到他的背心插进了一根冷铁,鲜血流淌了满背。
它的形状被精神力扭曲成了一朵玫瑰。
这个国家已经很少有新鲜的玫瑰了。
洛筠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这一生,所想要仇恨的,所想要守护的——最后,终于都死在了她的面前。
“小筠,不哭,不哭了。”
他再一次地哼唱起了为女儿唱过的童谣。
绫织侧耳倾听着,发觉那就是妈妈为自己唱过的那一首。
本该模糊在记忆裏的旋律,在这一刻清晰了起来。
“姑娘抓住了花蝴蝶,玫瑰开遍了晴雨天”
“兔子跑过了棉花田,晨风吹绿了一整年”
“睡吧,亲爱的,故事到终点”
年轻的父亲在这一刻低下头,亲吻了苍老的女儿。
枪声传遍了元老院,野火点燃了边境线
旅人走过了春与夏,爱人守住了思与念
睡吧,亲爱的,时间有终结。
睡吧,亲爱的。
时间有终结。
他死在了她的怀裏。
分离多年后,这就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得到的最近距离。
她亲吻了他的额头。
随后她看向绫织,低声道:“做你想做的事吧。”
所有的亚人,包括她,都在这裏了。
她想要覆仇,那么现在就是是这一刻了。
不少高等级亚人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但是想一想被她吊打的场景,感觉逃跑好像只会死得更惨。
绫织沈默半晌,她看着夫人,她看上去摇摇欲坠,却仍然挺直了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