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沈默过后,久到萧麒以为绫织都不会再开口。
但他的脑海裏突然再度响起了绫织的声音:“我没什么朋友,糖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如果可以的话,我……我希望您能把它和我安葬在一起。”
“糖糖是谁?”
萧麒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安抚。
当遇见不可避免的牺牲时,要学会坦然面对、关心遇难者,这是必要的人道主义精神。
“糖糖是我妈妈养的兔子。妈妈走了之后,就一直都是它陪着我。他们都说它只是一只兔子,但我知道,它不仅仅是一只兔子。”
它寄托了妈妈对绫织的爱,以及绫织对妈妈的思念。
“可是后来,就因为弟弟要吃肉,爸爸就把它杀掉了。爸爸不喜欢糖糖,他也不喜欢妈妈……从前,他就一直喝酒,喝完酒还打妈妈,还有现在的继母,我妈没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说到最后,绫织有点哽咽了。
她没经历过死亡,甚至都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就遇见死亡。
她甚至都不知道遗书该怎么写,只能想到哪说到哪。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这么温柔耐心地倾听她的话语。
“你人真好,真温柔。”
绫织由衷地感嘆,她很久没被人这么温柔以待了。
萧麒闻言,轻笑了一声。
“是吗?”
温柔——这真是距离他最遥远的一个词语了。
“嗯嗯,你真的很温柔,姐姐你真好,我要谢谢你,我现在已经没那么害怕了。”
姐姐?
萧麒一顿,这才想起他还和安楠挂着精神链接,他借用了安楠的精神体进行沟通,传达到绫织脑子裏的当然也会是安楠的本音。
充当中间商的安楠感到有些尴尬:“萧哥,要不要跟她解释清楚?”
萧麒摇了摇头,示意不必。
她所剩的时间不多,没必要浪费在一堆无聊的解释上。
“你没有什么话想要对家人说么?”
绫织茫然了片刻:“没有。”
也没什么好说的。
萧麒安静了半晌,轻声道:“好的,我明白了。”
他的最后一字落下,便利店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枪械上膛的声音。
原本还在打电话的罪犯听到了外面的躁动,他收起通讯器:“该死,难道他们一点都不在乎你这个人质了吗?”
他的动作幅度有些大,细瓷片切进了她的喉咙,伴随着刺痛感,有殷红的鲜血流淌出来。
罪犯彻底歇斯底裏地大喊了起来:“你们敢攻击我,我真的会引爆炸弹的!你们真的不在乎她的死活了吗?!”
绫织没有说话,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她听到了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以及震耳欲聋的爆炸音。
“卧倒!卧倒!”
警员们话还没来得及喊完,爆破的气浪已经掀飞了建筑物的钢筋与混凝土,无数块的玻璃碎片折射着熊熊火光。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突然感到身上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并且这个东西还在拖着他们飞速撤离爆炸现场。
“什么……东西……”
这边,三个人都指挥着各自的精神体把在场的警员们带离现场,警员们纷纷露出了见鬼一样的表情。
要不是警长提前在智脑通讯裏发了消息,他们肯定还要比现在表现得更加慌乱。
最后一个警员被带离火场的时候,林启桢松了一口气:“现在只要等二次爆炸的时间过了就可以进入现场了。”
然而其他三个人都没说话,气氛一时之间有点凝重。
寂静之下,安楠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把涌上眼眶的泪意压制下去。
她是士兵,绝不能流下软弱的眼泪。
卢娜娜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等等,我们好像……忘了问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了?”
虽然根据后续的尸检结果和基因比对,还是能够找到这个姑娘的身份信息的。
但是他们之中竟然一个人都没想过要问一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来自哪裏。
窒息般的死寂再一次倾倒而来。
“那个……我叫绫织。”
突然,安楠听到自己的脑海裏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她微微一楞:“孩子,你还活着?”
她话音刚落,另外三个人全都齐齐地站起来了。
安楠屏住呼吸,生怕刚才听到的发言只是她的错觉。
她又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再次听到绫织的发言。
“这裏……好热啊……”
——她还活着!!!
绫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整个世界都在熊熊燃烧,头顶还有碎石瓦砾在劈裏啪啦地往下掉。
等等,她竟然没死?
绫织坐了起来,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裹在一层透明的薄膜裏,像被藏进了一个泡泡裏。
虽然是个透明泡泡,但它看上去很坚固的样子,瓦砾石块掉下来会被它挡住,火舌舔上来的时候会被它驱逐,甚至它还抵挡了很大一部分的爆炸产生的声浪和强光,不至于让她产生头晕目眩的感觉。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上了她的头顶。
绫织茫然地抬起头,正好与一双猩红的眼睛对视。
“……”
绫织懵了。
面对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绫织傻傻地和它对视了半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半晌,她小声提问:“是你救了我吗?”
猩红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说话。
半晌,它化作一团光雾,消散在半空之中。
绫织楞楞地看着它的消失,周围只剩下火焰劈裏啪啦的燃烧声。
火海之中毫无生路,绫织只好手足无措地待在透明保护罩裏。
直到脑海裏传来语气激烈的争吵,绫织下意识地回了:“那个……我叫绫织。”
争吵一下子就停了。
“孩子,你还活着?”
对方的语气听起来难以置信。
这搞得绫织自己都不自信了:“应……应该吧。”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这裏好热啊……”
爆破的气浪几乎要融化人的眼球,哪怕她的身上笼罩着透明的保护罩,也能感到炙热的温度。
“你就在那裏待着不要走动,我们马上过来接你!”
四个人各自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冲出门外,路过门口的时候,卢娜娜还不忘了制止还在踢垃圾桶的赵岳:“别踢了,人质还活着!”
赵岳:“!”
他们五个齐齐地挤进了一辆飞行器,团结得像一包压缩饼干。
一路上,赵岳踩着油门连闯了十二个红灯,吓得林启桢反手抱住了坐垫。
赶到现场的时候,他们正好撞见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火场裏飘出来。
在场的警员们先是无一例外地举枪戒备,但他们很快就发现,那是一只类似于肥皂泡泡的透明保护罩。
裏面待着的正是本次爆破案的人质,她安静地抱着膝盖坐在裏面,细瓷般白皙的脸颊上还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渍。
萧麒授意赵岳和东城区的警员们清扫排查爆炸现场,随后径直走向了绫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