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秋不茍言笑的脸看起来更加的严肃深刻,身周裹着一层坚韧的外膜,冷冰冰地刺着柯纯。
柯纯笑了笑:“就我是个稀有动物呗,也许人人都想把我栓起来展示大众?也许还能专门为我造个博物馆,花高价才能一睹我的风采,哈哈哈,呵呵。”
连郎秋这个新人类都毫不费力地看出柯纯笑中的苦涩,他突然抓住柯纯的手,搞得后者一阵心惊肉跳。
接下来的话,让柯纯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也许所有人都会这么看你,但我不那么认为。你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只不过我们的身体构造有一点点区别,我们的大脑思维有一点点不一样,这不妨碍我们是同一个物种,同样享有‘人权’。新人类日思夜想的就是拥有旧人类的大脑,从而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他们对旧人类的渴望和羡慕。我们可以用科技手段去达到这个目的,但绝对不能以践踏另一个人的人权为手段。我希望你明白,你还是你,不该因为你‘旧人类’的身份而被贬低、被践踏、被观赏、被玩弄。这也算是我对于你前一个问题的回答。”
他听懂了,第二个“为什么”。
他真的好聪明。
“谢谢你。”这三个字,柯纯由心而发。
说完之后他才发现郎秋的整个状态都放松了,原来他一直憋着一股气,他也在紧张、在害怕,这让柯纯不自觉地笑了。
笑的同时,他起身上前,轻轻抱了抱郎秋,再说了声“谢谢你”。
不用郎秋说明,柯纯就知道郎秋特地对他说那段话的含义。
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于八十年前柯纯所在的世界,现在的世界对“旧人类”抱有猎奇的心态,所有人可能都会把他当作异类。郎秋是在担心他出去之后会感到孤立无助、会不适应荆棘丛丛的社会、会自怨自艾迷失自我,所以才在将要逃出之前特意给他说这段话,鼓励他、支持他、给他坚定的意义。
这个“新人类”不是很会体察人心吗?
柯纯的心好像被温水泡着,舒适极了。即使将要面对的是未知的危险,但在郎秋身边,他充满了能量。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做好心理准备,就该考虑正事了。
“出去的方法确实只有薄亦然一个人知道。当时派我和他一起进来,我负责监视你,他负责监视我,呼……”郎秋嘆了口气,有一些懊恼。
柯纯把手搭到他的手背上:“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也知道。”
“嗯,我能理解他们的顾虑,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郎秋很快就甩开心头的阴霾,继续道,“要穿梭于意识与现实需要一个媒介。这个媒介不能是你意识中的东西,必须得是现实世界中的物体。”
“就比如你的手机?”
“没错。不过我的手机没有被设定成钥匙,不具备这个功能,并且只有那么一个。媒介还有一个必备条件,就是成双成对。现实世界和意识世界必须都有一份同样的东西,才能实现来回穿梭。”
“那总结就是,这个房间中属于薄亦然的,且在现实世界中也有个一样的东西。”
两个人把视线放到了整个房间中。
房裏的摆设、装饰与其他房间并无二致,都是柯纯记忆中八十年前的城堡内的装潢。
视线转了一圈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床上那几幅油画上。
“这个……我见过薄亦然在天臺画画。”柯纯指着那几幅画说。
“他从小就学油画,曾经获得过很多奖。”
两人激动地把画在床上摊开,一共四幅画。
第一幅画是这座城堡的全貌图,巍峨的城堡屹立于黑色的山顶,厚厚的乌云层中劈下一道闪电在城堡上打出一道弯折的高亮线条,就好像是恐怖片中经常出现的场景,让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幅画非常抽象,由不规则的图形和线条组成,整体的色调是黑灰色的,中间异常鲜艷的橙红色勾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椭圆,黑点零星散在其间好似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第三幅画是柯纯在天臺看到薄亦然画的那幅画,他现在可以肯定画中那个裸体的青年就是他自己,而这幅画所描绘的就是外部世界的他接受实验的场景。
柯纯的脸有些发烫,无法直视这个画面,更不敢去看郎秋的表情。
他快速掠过这一幅画,视线落到最后一幅画上。
那幅画与前三幅不同,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水蓝色,元素少到极致。
在画面的右下角漂浮着一个黑色小人,这个小人很抽象,是由圆形和梯形组成的,墨黑色涂得很重,用手触摸能感觉到厚厚的凸起。
柯纯盯着这幅画出了神,世界的声响剎那间都被屏蔽了,只听得缓缓流动的水声填满他的听觉。
情绪深处,柯纯仿佛还听到了低低的呜咽,是来自内心的哀鸣。
“这个是保存你身体的地方。”
郎秋的声音及时把柯纯拉了回来,他指指那个黑色小人,问:“这是我?”
“也许吧。薄亦然他主要负责的就是特殊液体的保养和维护,他对那片蓝色有特殊的执着,我记得他曾经说过,蓝色是世界的真理。”
柯纯的眼神一一掠过这四幅画,露出为难之色。
“我们要怎么确定这四幅画中的哪一幅才是出去的钥匙呢?说来,怎么启动钥匙你知道吗?”
“嗯……我问问。”
说着,郎秋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柯纯好奇地看着他的手机,问:“我那天看,没看到你和这个人的聊天记录。”
郎秋边打字边回答:“被我隐藏掉了,即使是薄亦然他也看不到。那个人是名很优秀的程序员,这套设备就有他参与开发。”
“他到底叫什么?哦,不能说是不是?”
“郑旭。”
“说出来没关系?我们还被监视着吧?”
郎秋盯着手机屏确认对方的回覆,一边回答柯纯的问题:“现在监察室裏就他一个人,外面出了点状况。他可比我受信赖。”
“他说什么?”
“启动钥匙的是一句暗语,这句暗语也只有薄亦然知道。”
柯纯洩了气,什么都只有薄亦然知道,他们对薄亦然知道得又那么少,怎么去猜他的暗语!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
“既然这个程序是这个人开发的,那他有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让我们出去?”
“他只是开发者之一,他无权改动程序代码。”
“那我们现在没办法了?”
郎秋很诚实地回了柯纯三个字——
“有点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