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英在宜昌苦寻两月,一无所获。
彼时顾炎武现身,告知她手里掌握的情报,把线索指向陈名夏。
为救亲人,她与顾炎武短暂达成合作,听从他的安排——假借浙江巡抚黄鸣俊的名义,以公务为由前往钓鱼城。
船到码头,她并未按对方节奏进城,而是直接在城外将人拿下,劫进这座破庙。
可这不代表她愿意一直与他们合作。
更不会轻易参与如此危险的计划。
她不想刺杀谁,不想卷入什么大案,她只想救回父亲和未婚夫,带他们平安东归,离开是非之地。
沈云英也不隐瞒,直言道:
“顾先生,我只想救回亲人,与他们平安东归。”
顾炎武像早料到她会这样说,依旧用不疾不徐的语气道:
“至少在刺杀温体仁前,你我二人步骤是一致的。”
沈云英沉默。
父亲和贾万策是被直接掳进酆都的。
温体仁既然动用了这样的手段,就绝不可能走程序把人要回来。
——她写给京师刑部、大理寺的信件石沉大海,便是最好的实证。
若她光明正大前去酆都要人,只怕自己也会身陷其中。
说到底,现行大明律只管教百姓,对修士的约束力极其有限。
最多有一个禁止在人口聚集地斗法的禁令,俗称“法禁”。
二十年来,各地修士犯法,统统由巡抚上报中枢。
视罪行程度,内阁有时参照大明律处置,有时酌情处理。
沈云英甚至听闻,入川就藩的三位殿下,可在属地内单独制定法令。
如此局面,她如何指望通过律法与官场解救至亲?
再者,温体仁与周延儒,能为国策便宜行事而不受惩戒,得赐灵具。
那么——
‘天下人皆可效仿。’
无论沈云英想闯酆都,营救亲人;还是顾炎武集结义士,意欲讨温,理应都在仙帝的包容之下。
至于陈名夏所言情报的真假,沈云英心中有数。
来钓鱼城的路上,她乘船经过忠州。
虽未进入酆都境内,却望见了一座影子矗在山间。
通体莹白,约莫五十丈高。
即便隔着几十里水路,依然清晰可见。
“仙帝法像。”
据说是温体仁收到崇祯出关的消息后,集结四川全境修士与百姓之力,赶工打造了这座通天塑像。
得益于先进的修筑技术——法术——前后不过三个多月,便完成了大半主体。
相比修建,让无比沉重巨像悬空而起,确实更需要所有修士合力……
可沈云英没有立刻答应。
“顾先生,不是云英不信你,只是有两个问题必须问清。”
顾炎武点头:
“请问。”
“第一,你们为何一定要行刺温体仁?”
顾炎武没有迟疑。
“温体仁为修建阴司城,耗费四川大量民生民力,致使境内百姓不得安宁。”
“更遥隔千里,荼毒山东、金陵之地,残害婴孩,只为获取阴气补充魂道。”
“种种行径,看似为国策,实则只为提升一己修为,自私至极。”
顾炎武目光里难得掠过冷意:
“此害,我必除之。”
沈云英听完,沉默片刻。
关于金陵民间的传闻,关于本地船工讳莫如深的恐惧,以及那些失踪的人口,被强征的劳役……
顾炎武说的这些,她信。
“第二个问题。”
沈云英道:
“为何不去向几位殿下求助?”
顾炎武转身,朝庙里望了一眼。
“实际上,他们已经在帮我们了。”
沈云英一怔。
顾炎武道:
“离中秋不足一月。大殿下、三殿下与四公主,七日内便会抵达酆都。仙帝法像乃是大明境内最宏大的一座——他们身为人子,必然会留下观礼,至少要到中秋过后才会前往各自藩地。”
顾炎武顿了顿:
“接待皇室,温体仁亦会分神。”
沈云英听得心头微动,不由提议:
“要不要去见大殿下?跟他说明情况,请他……”
“要。”
顾炎武打断她:
“动手前一天,我会亲自面见大殿下,与他谈成此事。”
沈云英讶然:
“提前一天?为何不早点?”
“不可。”
顾炎武摇头:
“机密之事,越早暴露,风险越大。”
沈云英又问:
“先生有什么把握,在动手前一天说服大殿下?”
万一朱慈烺不肯呢?
顾炎武道:
“大殿下在金陵时,不徇地方党羽,执意公审周延儒——可见其心怀苍生。对周延儒尚且如此,我不信他会对温体仁袖手旁观。”
沈云英听完,久久不语。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双微微蹙起的眉。
“既如此,沈云英愿随顾先生再同行一阵。”
她抬眼看向顾炎武:
“只是不知,云英能帮到什么。”
顾炎武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扮成陈名夏。”
沈云英眉头拧起:
“我非【伶】道修士,如何假扮他人?”
何况还是假扮男子,身形、面容、声音,哪一样能瞒得过人?
顾炎武颔首:
“正要为将军引荐一人。”
沈云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破庙东侧还搭着间茅棚。
一缕琵琶声从茅棚中飘了出来。
曲调婉转,如泣如诉。
不是寻常的花间小调,也不是酒肆里助兴的俚曲。
弦上流淌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像是有人在深夜里独坐,对着烛火,把心头的千言万语一点一点揉碎了,捻成丝,缠在弦上,一根一根拨给人听。
沈云英不由问道:
“此为何曲?”
茅棚里静了。
随即,一道柔媚的女声响起:
“《桃花扇》。但尚未谱完。”
话音落下,棚帘掀开一角。
一个女子抱着琵琶,缓缓走出。
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裙,鬓边簪着朵素白的绢花。
丰腴的身材,却配了张清瘦的面容,眼睛却亮得像是燃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她走到沈云英面前四尺处站定,微微福身。
“妾身柳如是,见过沈将军。”
沈云英心中一动。
只因这个名字她听过。
金陵名妓,才情冠绝江南,与东林魁首钱谦益等人过往甚密。
她怎么会和顾炎武扯上关系?
“沈将军不必疑虑。”
柳如是微笑道:
“妾身不问苍生,不图功业。”
“此番应王巡抚之邀入蜀,助顾先生一臂之力,只为给我妹妹讨个公道。”
沈云英暗自诧异:
‘说的可是湖南巡抚王夫之?是了,顾炎武的种窍丸为王夫之所赠,二人乃伯牙子期之谊……’
但见柳如是单手托起琵琶,另一只手揭开琴腹的盖子。
月光照耀下,沈云英看见里面是张……
红色纸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