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士惊恐的叫声中,温体仁的声音淡淡响起:
“你想带人以【苔衣隐】绕后,再用【蜃雷】偷袭本座,勇气可嘉。”
温体仁的身形再次消失。
又一名修士被抓住、抛出:
“你准备带人制造迷雾,趁乱接近公主,将其挟持。想法不错,可惜——”
温体仁鬼魅般出没,拎起第三名修士:
“你准备怂恿他们用毒,赌我法术护不住体表……你赌输了。”
平台上,所有修士都呆住了。
“他……他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
“我们明明用了【噤声术】!”
“对啊,【噤声术】隔绝声音,他不可能听见!”
“该不会是有内鬼吧?”
“就算有,我等同时商议,内鬼也来不及传递消息。”
秦良玉握紧龙头杖,苍老道:
“是灵识。”
众修愣住。
张煌言喃喃道:
“【噤声术】只能隔绝声波……灵识不在此列……”
所以,他们方才自以为是的计划商议,完全没有瞒过温体仁,以至于被枪打出头鸟?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噤声术】是修士最常用的密谈手段,从胎息一层到胎息巅峰,人人都会用,人人都在用。
但这种恐慌只停留在低品官修与民修之间。
似文震孟等常年在京修士,只觉得心底长期以来的揣测,今夜在温体仁处得到了间接验证——
练气初期之灵识,便可无视群修的【噤声术】。
那陛下……?
温体仁周身幽绿流转,身形忽隐忽现。
有人被【风缚灵索】操控,身不由己地走向洞边,跳入深渊。
有人被他抓住,直接扔下。
还有更多人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
朱慈烺手握一隙破坚枪,望向力竭的朱慈炤。
后者足下【晹风】闪烁加快,速度大为降低的同时,还得顾及不伤到其他修士,完全追不上温体仁。
朱慈炤狂怒。
朱慈烺无力愤怒。
‘到底怎么打?’
“大哥!”
朱慈烺转头望去。
朱媺宁站在百步之外,身后是一百五十余名【情道】女修。
她们远远站着,既没有参与战斗,也没有离开。
朱媺宁秀眉头微蹙,语带不解道:
“大哥与三哥这是何苦?”
她抬手指向被抛下深渊的修士:
“温师父不过是想留些人手挖洞而已,又不是要取他们性命。三年期满,自会放还。何必声嘶力竭地反抗?”
朱媺宁见朱慈烺没有反驳,声音愈发柔和,像在劝说不懂事的孩童:
“左右也是为了国策,为了父皇的大业……大哥一向最识大体,怎么今日反倒想不开了?”
是啊。
留下他们,三年挖洞而已。
左右也是为了国策。
为了父皇的大业。
洞底有【木统】修士接应,他们不会死。
温体仁既未以灵识发动攻击,也未催动【花开顷刻】等高强法术,更未取用父皇赏赐的灵具……已然处处留手。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反抗?
为什么还要让这些人白白受苦?
干脆。
劝他们自愿留下?
朱慈烺握紧枪杆的手,微微颤抖。
他望着向她走来的这张清丽、关切的脸。
眼前忽然浮现金陵城外横陈的尸体。
浮现阿弟临死前的微笑,以及他说的那句——
“小心朱媺宁。”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
即便闭上眼,他仍看见了四周修士的眼。
除了恐惧,绝望,无能为力
还有一丝期盼。
期盼他们的主君能站出来。
论迹不论心。
这些人选择了他。
不是因为皇命,无论是否因为利诱,他们都把各自的前程、性命、道途,押在了他身上。
若自己今日护不住他们。
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当作物件,抛入深渊,作为阴司奠基的苦役。
三年后,即便温体仁信守承诺,放他们归藩;
即便人心未散,朱慈烺也自问不再有资格,做他们的主君。
当下。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看向朱媺宁。
“四妹。”
“你就这么想赢吗?”
朱媺宁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点头:
“当然。”
朱慈烺望着她,一字一句道:
“那么。”
“自今日起,储位——”
“我绝不相让。”
朱媺宁错愕。
朱慈烺握紧长枪,大步向前。
温体仁此刻正站在平台边缘,手中抓着英国公张之极之子,张世泽。
张世泽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那只铁钳般的手。
周围环绕的胎息修士们,个个惶恐后退。
纵使郑成功仍在带头施放灵矢,他们依然失去了方才被朱慈炤激起的战意。
张世泽怒吼,在独家法术【一念中的】的加持下,腰间佩刀闪电般出鞘,斩在温体仁臂上——
电光火石间,张世泽瞥见对面袖下现出些许裂纹,温体仁本人更是眉头蹙紧。
‘啊?我这是伤到他了?’
“住手!”
一声怒吼从旁边传来。
温体仁看也不看,无形的力量将张世泽震得口喷鲜血,正要往洞边踢下去——
一道银光,横在两人中间。
朱慈烺持枪而立,枪尖斜指温体仁咽喉。
“温大人。”
“够了。”
温体仁停止脚步,看着朱慈烺。
“殿下想充当肉盾,护住这些人?”
他微微侧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凭殿下的速度,能护住几个?”
朱慈烺缓缓转动长枪。
枪身在他手中寸寸缩短,金光流转间,重新化作匕首大小的吊坠。
然后,他将这灵具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温体仁目光微微一动。
平台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慈炤单手撑地,怒吼:
“朱慈烺,不至于!”
郑成功失声惊呼:
“大殿下!”
秦良玉脸色骤变,立刻扔下龙头拐杖,掐起复杂的手印——竟是曾在台南施展过的【宇】道秘法!
朱慈烺没有理会众人的呼唤。
只是看着温体仁,轻声道:
“请温大人避让。”
“本王麾下,一个也不能少。”
温体仁垂下眼帘,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若本座不让?”
朱慈烺将枪尖往前推了半寸。
一缕血痕,从喉间渗出,顺着银白的枪身缓缓淌下。
“那我便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猜——”
“父皇还会不会宽容?”
朱慈烺很想知道答案。
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之前,他想最后任性一次。
于是,朱慈烺用力推动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