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历上的日期被逐个划掉,留下了被标註蛋糕的那天。
今天是郁月生的生日。
厨房裏传来乒裏乓啷的声音,锅裏的排骨汤渐渐沸煮,冒出来咕嘟的热泡。
长寿面落进锅裏很快就变得柔软劲道,拌好的蛋花松子油快速淋上,伴着热乎乎的葱花骨香,冒出呲呲的声响。
齐倦将长寿面捞上来端到了房间。临进去前他看一眼墻上的时间,6点整,刚刚好,平时郁月生也差不多这时候起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郁月生靠坐在床头,顶着尚未睡醒的惺忪。
齐倦将碗放在一旁,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郁月生。生日快乐。”
虽然是最最普通的生日祝福,他还是感觉这是个重要的日子。
“老师今天25了。”齐倦扳着手指给他算着,故作惊讶道,“呀。一不小心变成七岁年龄差。”
郁月生垂着眸,轻轻啧了声:“还没洗脸呢。等会吃你下的面。”
准备起身时,他迟钝地发现被角被压着。
“老师今天是寿星。”齐倦撑着胳膊,懒洋洋地笑着说,“你等我去挤牙膏打水。勉为其难给老师体验把寿星一条龙服务。”
郁月生抿了下唇:“不周到就给你差评。”
“得勒。”齐倦赶紧爬起身溜走。
等人走了,郁月生这才看了下刚才在震动的手机。妈妈果然一大早就来了信息:
妈妈:【红包】
妈妈:【月生生日快乐。晚上六点见哦。】
妈妈:【对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告诉妈妈,我待会去买。】
他揉了揉太阳穴。
以前每年还是挺期待生日这天,如今却觉得头疼。
郁月生没领红包,想了想回道:【西湖牛肉羹水蒸蛋番茄黑鱼煲糖醋年糕,看着挑两道吧。】
郁月生眉心微跳,又补充着:【今年的蛋糕不想要奶油了,最近不爱吃甜。】
也不知道齐倦还喜欢吃什么,这些是最近他能吃点的、吃完后好像胃也不会难受的菜。
几分钟后,妈妈:【好的。】
思绪放空时,房间门被敲响了。
“请问是郁月生郁老师嘛。这裏是837217号为您服务。”齐倦端着盆热水进来了,手上还沾了点水。他眨眨眼睛,俏皮地说,“记得好评哟。”
郁月生眉目舒展开,将手伸进了温热的清水裏,水流顺着皮肤滑过,暖乎乎的。
在郁月生洗漱的时候,齐倦仰面躺在他的腿上,将手对灯泡举着,环成圆,闭着半边眼睛,像是在透过万花筒打量这个世界。
午餐是在外面的菜馆吃的。也没开车出去,回去的路上两人路过了一家奶茶店,齐倦看到了就吵着要喝果茶。
排队买完甜橙果茶后,齐倦又指了指奶茶店旁边临着的一家美术馆:“我们去看看。”
“不是闭馆了么?”
“只是人少吧。”齐倦扬了下下巴,期待道,“那边不是有看守嘛,登记一下应该可以进。”
齐倦说完就牵着郁月生的袖口,急急忙忙领着他走。
郁月生:“……”
这家美术馆从外面看起来通体深灰,来往过客也少,在冬日裏显得有些萧条。门口就站着两名挂着牌子的工作人员,还在无精打采地玩着手机。
郁月生:“请问是在这买票吗?”
“我们的画展是免费的哦,但现在只有这边的画廊开放,今天是水彩风景展哦。”工作人员指了指,“从这边进。裏面有指示标,看完之后跟着绿箭头从另一头出去就好。”
“谢谢。”
美术展裏面有些绕,但是人真的很少,他们走进长廊的时候裏面静悄悄的,只有空调的热风呼呼吹在头顶的声音。
环境也很昏暗,两侧的画框被偏黄的灯光照着。一路上都带着淡淡的水墨味。
“没有人哎老师。”齐倦说这话的时候,长廊裏带着点空旷的回音。
“因为是周二?”郁月生盲猜。
通过长廊时,确实能看见几幅很普通的水彩风景。饶是郁月生这个外行人都觉得平平无奇。
“难怪不收费呢,应该是个没名气的小画家。”齐倦撇撇嘴,两只手拽着郁月生的袖子,“不看了我们走吧。”
“你不是要看画吗?”郁月生不愿意动,“你自己要来的,看完再走。”
“……”齐倦说,“也没什么好玩的。那我给你解说下?”
郁月生点点头,一脸认命的表情。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估计齐倦能给他叭叭一堆。
齐倦懒散地走到画前,缓缓吐出一口气,咬着果茶的吸管若有所思道:“咳咳。我们先来看这幅。这幅是云海。画面很通透,云层很薄,阳光穿透的感觉表现得还算勉强,光线懒洋洋的,但是有些过于简单,太过写实反而没什么意境。”
郁月生:“你画得到吗?”
齐倦笑着摇摇头,举着两根手指在眼睛旁比划着,像搓灰那样细捻:“齐倦同学还要差这么一点点。”
郁月生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还蛮可爱的。齐倦偏瘦,脸还是白白嫩嫩的,应该能捏出点肉,让人很想抓把糖果哄哄他。
齐倦咬着果茶的吸管,又指了指:“老师,看那边,好像有的画被遮起来了。好神秘。”
郁月生回过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画廊很窄,幽深而静谧,一眼望不到边。在郁月生的背后有好些张画,此刻皆被画布蒙着,一路往看不到边的那头延伸。
收回视线时,看见齐倦正歪着头,将脑袋靠着墻。灯光打在齐倦的帽顶时,泛出一圈柔和的昏黄。
他抓着帽沿微微抬头,那些柔和的亮光又悉数探进眼底,显得瞳仁亮晶晶的:“不知道遮着掩着是什么意思。看不到啊怎么办?那老师要看吗?”
郁月生摇摇头。
齐倦懒洋洋地说:“总不能一整个画展就展两张水彩打发人吧?”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马丁靴的鞋尖抵到了郁月生的鞋尖,若有似无地撞了一下。
郁月生抬眼就撞见他漆黑的睫羽。
齐倦将眼睫垂落盯着人看时,像极了一只驯良卖乖的小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齐倦纯黑的眉眼又恰如其分微扬,眸光缱绻又盈亮。
像是带着期待。
郁月生神经紧绷:“边角废料吧,往前面走走应该还有画。”
“老师啊,我走不动呢。”齐倦低着头,呼出的热息尚带着淡淡的甜橙味,“这裏是边角废料的监控死角,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
哪有人……
直白到连这个都问……
而且,
明明是他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人。帽子松散地压着碎发,眼睛微弯时眸光缱绻,眼底还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教人有些捉摸不透。
瘦了点,脸变小了,依然是很精致的骨相。
外套的拉链在下巴处亮亮地晃着。
郁月生躲避视线:“说不定待会有人进来。”
齐倦舔了舔嘴巴,唇间染上了水光,眸间也映出长廊裏的暖色。却也没再说什么,像是抛了个绣球出去,就不管结果了。
然后便懒洋洋地挨着郁月生靠着,将脑袋侧搭上他的肩膀,轻轻蹭了下:“就是想起来了,提个醒。”
“……”
周围都很安静,剩下齐倦默默地喝着果茶的声音。顺带就着果茶,把饭后该吃的胃药窸窸窣窣抠出来,在药板折响的声音中,吞掉。
又补了一口果茶后。
齐倦视线前的光亮忽被遮挡住,唇间忽感受到另一片柔软,呼吸间是细腻的甜橙味。
是郁月生的呼吸落在了他的眼睫。
暖光中,齐倦配合地侧过脑袋,加深这个吻,喉结滚动着,帽沿都在蹭着郁月生的脸颊。
齐倦又轻轻地背过手,将指腹够到了身边布帘。
“哗啦——”
帷布落下,带过一阵扬起细灰的风。
郁月生皱着眉偏过头,准备看看现在是一副怎样陈旧的水彩风景?亦或真的是废弃的边角画料?
无人参观的画展,悠闲玩手机的工作人员,乏善可陈的水彩,实在没什么好期待的。
他漫不经心地侧过了视线。
“……”
!
四壁的灯光齐齐照过去,墻壁上的画布瞬间被燃亮。
浅色的瞳孔蓦地微微睁大。
布帘背后的巨幅油画赫然展露,足足占据半面墻高,带来临风观海啸般强烈的视觉冲击。
脆生的笔触尚未干透,略带生涩却张扬。空气间浸满了油画颜料的香甜味,像是收不住,能轰然溢出无数个奶油色的泡泡。
画卷裏的两位主角炙烈地拥吻在一起,像极两人此时此刻接吻的场景,是一幅真实的写照。
现实裏的此刻,郁月生的后颈正被齐倦用微凉的指腹胡乱按着,香甜的吻间鼻息都有些错乱。
齐倦将脸颊埋在他的肩窝,带着微炙的气息烫着他颈侧的皮肤,轻声却撩人地问他:“喜欢吗?”
与此同时,“铃铃——”
空调的暖风转了个方,吹响了长廊裏的风铃,一切都像是梦境一样美好。
郁月生的心跳逐渐加快,他还是忍不住急切地将目光落过去,想要仔细看清画裏的每个细节——
怎么会?!
在那隐蔽的角落裏,怎么是他们俩呢?
那画风他见过的!
齐倦的画风就是像这幅油画这样,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画裏的两人连身型都是虚影,只潦草几笔颜料大刀阔斧地概括。
是齐倦的惯用特点,看起来像是无形的色彩堆砌,无拘无束不在意小节,也没有成熟的笔法,意向裏却揉杂着浓烈的情感。像是林间滚过的磅礴松风,拂过面颊时却携过一缕覆苏的新绿青涩!
那是别人模仿不来的!
“老师,你看着画——”齐倦哑声说着,将郁月生拉在怀裏。
“……”
刚才晃眼间,郁月生还看出画面裏有两个人。
这会又看不出来了,他需要微瞇眼睛,才能看出画裏主角大致的轮廓。甚至因为只是夸张的色块,难以分辨画裏面谁是谁,但是郁月生就是知道那是他和齐倦。
郁月生努力辨认了好一会,隐约看见了画裏的自己是道清瘦朦胧的背影,衬衫绷出道道昳丽的线条,骨节分明的手指将齐倦苍白的手腕按在墻壁上。
而画裏的齐倦微微低垂着头,额前碎发遮着眼,看起来有些低丧,却刚好有一束光亮对他俩照着。
那是昏暗的岁月裏的最后一缕光亮了。
“铃铃——”风铃轻响着。
此刻两人接吻时缠绵的身影,被暖黄的灯光投落在画面裏,也像是画裏两人接吻时落在裏面的影子。
是整幅画面的升华。
“是我送给老师的生日礼物。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点子了。”齐倦很轻地说了一句,眼睫垂落着,视线是落在地上的。
在他松开手的时候,郁月生都有些缺氧,唇间残留的温软轻得是一场梦。
而后是一声声帘布落下的声音,像是剥开皮肉露出滚烫的灵魂。
郁月生慢半拍地朝旁边看了看,註意到画展裏面刚才那些蒙着布的画,此刻都被展露出来。
齐倦靠在墻壁,抬手指了下:“那边那幅,是落日余晖落进教室裏时,挽着袖口正在书写板书的老师。老师看起来一本正经的。那时候我坐在教室后排拖着脸远远地看着你,总想给你拽掉几颗扣子。”
齐倦轻笑了下,他这会一身黑,脑袋上还严严实实卡着顶小帽子,眉眼又漆黑,看上还有一丢丢桀骜散漫。
“……”
郁月生:“扣子惹你了?”
“我们现在的小年轻都爱敞几颗,露着嶙峋的锁骨,好看。”齐倦像多动癥似的,用鞋底来回摩挲着地面,裤边的银链也微微晃动,折射出亮光。
郁月生:“哦——”
齐倦淡笑着,敛回目光:“那幅是在低头改卷子时眉头微皱的老师。想拿熨斗将你的那点皱熨平,想问你为什么不开心,虽然大概率也是因为我们这些差生不争气。如果我能会点魔法就好了,把你的烦恼通通变没掉。”
郁月生有些沈默,楞楞地看向那些油画。
画廊的墻壁本身就高,每幅油画都占据半面墻壁,画裏的形象比真人还要高大,此刻它们被灯光神圣照着,张力十足。
就像是从齐倦小小的身体裏面积攒出的大大的能量。
齐倦又朝旁指了指,“这张是靠在病房的椅子上疲惫睡着的老师,很心疼,又不敢把你抱到床上怕吵醒你,只能轻手轻脚地给你披件外套静静看着。”
这张画裏的郁月生皮肤白皙,眉间微蹙,撑着胳膊不安地小憩着,眼睛下方尚带着淡淡的乌青。
搭着衣服时,看起来沈默又安静。
身为病人亲属,有太多这样疲累的时刻了。齐倦能理解郁月生成天看着自己身体差、好不起来有多心累。
也很感谢,郁月生能陪着自己。其实已经足够。
即便这个人不善言辞。
齐倦说,“但是我偏过头就能看见你,知道你在那,就会很安心。”
就像是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
齐倦一张一张地介绍完,牵起郁月生的手,轻缓地摩挲了几下。
小型的个人画展本应是20幅画起步。齐倦不想赶工敷衍。所以现在只有8幅油画,还没有干透,其实算是半成品。
他看着郁月生说,“都是送给你的。这个画廊,是我前段时间让我妈妈包下来的,有五年的使用权。”
郁月生:“你妈妈也知道?”
“嗯。”齐倦继续说,“希望老师不要太嫌弃。那几幅水彩是我小升初时候画的,太烂了不算数的。画展方面其他的空缺画我争取这个月给老师补上好不好?”
郁月生久久地缓过神:“你是什么时候画的这些?”
齐倦白天不是画私设挣钱,就是累得不行,挂沙发上抱着枕头瞇一小会。唯二的放松是去糖人奶奶那裏一趟,以及和朋友见面那会。
哪裏来的时间?
“夜裏啊还有早上,你睡着的时候我就画,反正我是夜猫子嘛。偷偷占用了一下老师的‘生物实验室’画的。”齐倦悄悄说,“这是我送给老师的秘密礼物呢,门口的两位我认识的,不会放其他人进来。钥匙也只留给你。老师要好好收起来。”
“齐倦。”郁月生忽然喊他。
“嗯?怎么了?”
郁月生郑重地说:“等你把画展画完,我想对外开放。”
“啊?”齐倦看着他,好一会才怔怔地说,“老师不是不喜欢露面。”